将军府的外书房比谢知禾想得更冷清。
不是寒酸,是一种把多余热闹全都收干净后的冷清。
院中几株常青树立在石阶旁,枝叶被冬风吹得微动。廊下站着的人不多,衣着也齐整,彼此往来时连脚步都放得很轻。这里没有顾府正院里那种层层递话的虚热,也没有商会厅中故意摆出来的热闹脸面。
越是安静,越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。
常青把她引到门口,微微一礼:“谢东家,请。”
谢知禾抬步进去。
裴定川正站在书案后翻一卷军册。
他换了一身深色常服,袖口束得利落,少了先前在商会楼梯擦肩时那股迎面压人的冷意,却仍叫人一眼看得出,这人早已习惯在混乱里做决断。
他抬眼看过来时,目光没有轻慢,也没有故作客气。
像是在看一件摆到案头的东西,值不值得用,要先看过成色。
“谢东家。”他放下手中军册,“请坐。”
谢知禾依礼行过,坐下后没有绕话,只将自己带来的两页薄簿放到桌上。
裴定川看了一眼,并未立刻去拿。
“常青说,你回帖时没直接应下,也没推掉。”
“因为这单不能只问能不能做。”谢知禾道,“还要问怎么做,做到哪一步,哪一步不能碰。”
裴定川目光微动。
“你倒先同将军府划起界线来了。”
这句话很平,却自有一股压人意味。若换个胆小些的商户,此刻多半便要急着解释自己不是不识抬举。
谢知禾却只是抬眼看他。
“不先划清,后头出了事,谁都不好收。将军府要的是稳,不是我在这里说几句好听话。”
常青站在屏风旁,眼神不由得落到她身上。
这位谢东家比传言里更年轻。衣饰素净,身上也没有高门女子惯有的贵气。可她坐在裴定川对面,竟没有半点怯色。不是强撑出来的硬,而是心里有数,所以不乱。
裴定川终于伸手,将那两页薄簿拿了过去。
第一页写着禾记能做的。
冬布底货、成色可控的作坊、已熟的脚行、头一批能压住的时限。
第二页写着禾记眼下不能做的。
整批押路、无限补损、临时加量、口头担责。
能做的,她不把话说满。不能做的,她也不拿“尽心”来糊弄。
裴定川看得很慢。
谢知禾也不催,只端坐着等。
她知道此刻急不得。与其在将军府面前表现得热切,不如叫对方先看清她的分寸。她不是来攀一棵大树,也不是来借将军府名头压商会里的旧人。她只是把禾记放在这张桌上,让裴定川自己称量。
这种等待并不好受。
顾府里那些年,她见惯了上位者拿沉默压人。一盏茶、一眼冷光,便能叫底下人先乱了阵脚,急着替自己辩白,急着把能给的不能给的全许出去。
可她如今不是顾府里的婢女。
她是禾记东家。
她若先乱,便不是她一个人乱。后头还有周伯、桂婆婆、孙巧娘、梁守拙,还有那些刚愿意跟禾记做活的妇人和伙计。她不能把他们都带进一句含糊的应承里。
所以她只等。
裴定川看得慢,她便坐得稳。
半晌后,裴定川把薄簿放下。
“一个刚起势的小商号,为何敢来碰军需?”
谢知禾早料到他会问。
“因为我知道自己不敢碰什么。”
裴定川看着她。
她继续道:“外头许多人抢大单,先想能赚多少。我先想哪一段真握得住。握不住的,我不拿来赌。将军府若要的是整批吞下的大商号,禾记不合适;若要的是能把一截做稳的人,我可以试。”
这话既不卑,也不狂。
裴定川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听过太多“愿为将军效力”。那些话热,听时像火,落到真事上却常常只剩灰。谢知禾这句话冷静得近乎不讨喜,可正因不讨喜,反而像真话。
他目光扫过她袖口。
那袖口没有华贵绣纹,只压了一道干净的青边。她坐在这里,既没有高门倚仗,也没有旧号撑腰。她能拿出来的,不过是这几页薄簿和一副不肯乱许的胆量。
裴定川忽然觉得,传言里“外城女东家会做账”几个字,实在说得太薄。
裴定川忽然想起常青回来时说过的话。禾记那位女东家,回帖回得干净,没一味讨好,也没故作清高。如今看来,倒真是这样。
“若这单交给你,”他问,“你觉得最大的问题在哪儿?”
“时限和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