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军府递来的那份单子,薄薄几页,压在禾记后院的木桌上,却叫屋里的人一时都没说话。
外头日头还亮,前堂偶尔传来孙巧娘招呼客人的声音,灯油罐轻碰木架,发出细微响声。可这一方后院像被单独隔了出来,连茶盏里升起的热气都显得慢。
谢知禾把那张备选供货单摊开,从头到尾看了三遍。
上头列着冬布数量、成色、交货时限、备用补货之数,还有若遇天寒路阻时的催交条款。字写得端正,条目也不算刻薄,乍看甚至比不少大商号递来的买卖还体面。
可越是体面,越不能只看表面。
梁守拙第一眼扫完,眉头便皱了起来。
“这东西看着大方,实则极险。”
周伯原本还凑在旁边,听见这话,忍不住问:“冬布不就是布吗?咱们又不是没做过布货,怎么就险了?”
梁守拙抬手点了点纸上几处,声音压得很低:“军需单,最怕的从来不是价低。价低,顶多少赚些。可它压时日、压成色,还连着后头整条供给。若半路出了岔,坏的就不是一车布,是将军府那边的安排。禾记如今才刚站稳,名声还薄,真要一头扎进去,外头那些老商号未必先倒,咱们自己倒可能先被拖死。”
这话说得重,周伯脸色也跟着变了。
他这些年在清河村见过小民被粮商压价,也见过顾府里那些高门规矩,可军需二字仍旧离他太远。远到他只知道那是朝廷和将军府的事,却不知道一张薄纸落到小铺子桌上,竟也能变成一场能压死人的买卖。
谢知禾没急着开口。
她把笔蘸了墨,在纸边空白处另起几行。
能碰的。
不能碰的。
需另寻脚行的。
必须分批压货的。
备用货源能撑几日。
若遇途中改路,哪一截先保。
梁守拙原本还要再劝,见她落笔不是“接”或“不接”,而是一条条把界线写明,神色才稍稍缓了些。
“你这是想接?”
谢知禾笔尖停了一瞬。
“我想先算清,值不值得碰。”
“碰了,便不是退一步就能回来的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抬眼看向梁守拙,“所以才不能只凭一句胆大。若真要碰,就得先知道哪一步能走,哪一步不能走。”
屋里又静了。
梁守拙看着她,忽然想起她初进商会边缘时的模样。那时她站在门外,看见票号、脚行、粮行各自的门道,眼里没有寻常新商人的贪热,倒像是在把一条又一条看不见的路记进心里。
她从来不是见了大买卖便扑上去的人。
可若真让她看见能往上走的门,她也不会甘心永远守在旧巷里,只卖一间小铺能装下的货。
梁守拙把单子又看了一遍,叹了口气:“将军府这回只写备选,说明他们也在试。几家大商号恐怕早就盯住了,你若进去,是同那些人一道挤。”
“我不抢他们能吃下的整桌席。”谢知禾把纸往前推了推,“禾记眼下不配,也不该贪。我只看自己能做稳的那一截。”
梁守拙听见“整桌席”三个字,倒真被她说得一顿。
这正是许多新商号最容易犯的错。刚有了点名声,便觉得只要抱住一桩大买卖,往后就能飞起来。可大买卖从来不是白白落下的福气,它有时更像一口深井,外头看着水光亮,真跌进去,连呼救都未必有人听见。
“若只做一截,”梁守拙道,“外头人会说你胆小,也会说禾记吃不下。”
“他们如今也没少说。”谢知禾淡淡道,“说我吃不下,总比真吃撑了吐出来强。”
孙巧娘原本在一旁听得紧张,闻言忍不住笑了一下,笑完又赶紧敛住神色。
谢知禾也弯了弯唇,随即又低头看单。
这点轻松只停了一息,很快又被眼前的字压回去。她知道,笑归笑,后头每一步都不能错。大商号输一回,还有旧客、旧银、旧门路兜着。禾记若在第一回碰军需时摔倒,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攒下的声气便会被人踩得干干净净。
周伯听得不大明白,却从她语气里听出几分决断,忍不住道:“可将军府那样的人家,若真不满意,咱们能说不做就不做吗?”
谢知禾看着那张单子,轻声道:“所以一开始就要说清。没说清之前,不能伸手。伸了手,又做不稳,才是自寻死路。”
她不是不怕。
从清河村醒来,到顾府做婢,再到后来一步步攒出禾记,她比谁都明白人在高处规矩里有多轻。高门一句话,能让小人物走出一条路,也能让那条路顷刻塌下去。
可她更明白,若永远只因怕便不往前,前头那些熬过来的苦,便全都只成了活下来的代价,而不是重新掌住命数的台阶。
她把纸上的几处用细线圈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