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瞬其实很短。
短到谢知禾只来得及把身子往旁边略让半步。
可对方经过时,带起的一点冷风和极淡的药味,还是让她下意识抬了下眼。
男人眉目锋利,面色冷白,肩背却极稳。
不像寻常富贵公子。
也不像整日泡在商会里的掌柜。
更像久在外面见过风雪,也见过血的人。
他并未停步。
只在经过她身边时,似乎也微微侧了下目光。
那眼神没有冒犯,也没有刻意打量。
只是极快地落在她身上一瞬,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地方、却又站得很稳的人。
谢知禾心里莫名一凛。
不是怕。
而是觉得这人身上的压迫感太直,也太干净。
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。
她没再多看,提着手里的小匣下了楼。
身后那人也未回头。
可走出商会大门时,她心里还是隐隐留了一点说不清的感觉。
像这场擦肩,本该只是路人。
却又似乎并不那么简单。
她很快把这个念头按下去。
京城商会里每日来往的人太多,有贵人,有商户,也有官面上不便明说身份的人。若每一个气势迫人的陌生人都要多想,她便不用做别的事了。
只是方才那人身上的冷意太特别。
不是养尊处优的冷。
是从风雪和刀兵里带回来的冷。
街上风比楼里更冷。
谢知禾站在台阶下,把披风拢紧了些,很快把那点异样压了下去。
她今日来商会,不是为看人。
而是为看路。
镇北军的冬布风声已经吹起来,商会里几家大号都在动,她没有多余心神放在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男子身上。
另一边,裴定川上楼时,常青正跟在身后低声说着几家商号的名字。
“孙文谦那边递上来的名单里,冯四海的人夹了两家布行,票号那头马会金也说近来银票走得勤。将军若要重核,恐怕得从最容易做手脚的冬布先看。”
他说到一半,见自家将军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,不由顺着视线看去。
可楼梯下头那道年轻女子的身影,已拐进了门外的人流里。
“将军?”常青低声问。
裴定川收回目光,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什么。
“无事。”
他只是觉得,方才那女子站在商会楼梯间的样子,有些不像寻常小商户。
既不畏缩。
也不急着讨好谁。
她明明让了路,却不是被人压下去的让。
倒像是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,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走、什么时候该避开锋芒。
这一念头不过一闪,裴定川便又把心思收回眼前。
军需核采在即,他没空把注意力分给一个只擦肩而过的陌生女子。
他今日来商会,本就是为了看清这次重核会牵动多少人。
边地缺的不是纸面上好看的数。
是能真正送到军中、经得住风雪、也经得住查验的货。
这些年军需里吃空、迟送、以次充好的毛病,他不是没见过。正因见过,才更知道京中这些商号的笑脸底下,未必都是干净账。
常青继续低声道:“将军府那边已照您的意思,把冬布备选供货单先拟了一份。只是商会里几家大号都想往里塞人,名单若递出去,怕是又要闹。”
裴定川往楼上走,声音很淡。
“闹就让他们闹。我要的是能按时交货、验得住、账也干净的,不是会在商会里说好话的。”
常青应了一声。
裴定川又道:“小户也看。”
常青一怔:“小户?”
“大户盘子大,手脚也多。”裴定川道,“冬布这等东西,不只看谁能一口吞下。能把一段做稳,也可列入备选。”
常青立刻明白,低头记下。
“那小户名册,要不要从商会递上来的里头挑?”常青问。
裴定川停在廊下,目光扫过楼下往来的掌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