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冬布成色,我能找清楚。第一批底货,我也有把握凑齐。脚行要另议,不能只走一条旧路。至于备用补货,禾记能认一部分,认不了的要写明。”
她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。
不可因将军府名头,乱许无凭之诺。
梁守拙看见那行字,心里忽然安了几分。
人最容易被大势压弯腰。尤其将军府这样的门第,一纸单子送来,外头不知多少人连价都不敢细问,只怕错过了攀上的机会。谢知禾却先在纸上写下“不可乱许”,这说明她心里那杆秤还稳着。
“若明日真见了将军,”梁守拙提醒她,“话可以直,但不能太冲。军中人未必爱听商人说难。”
“我不说难。”谢知禾道,“我只说怎么能稳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口,屋里几人都静了静。
稳。
禾记如今最缺的,正是这个字。
梁守拙看了她许久,终于苦笑:“我就知道,你不会放过。”
“看见机会却不敢伸手,那才不像我。”谢知禾顿了顿,语气比方才更轻,“但我伸手,不是去讨赏,是去谈买卖。”
午后,将军府的人果然又来了。
这回来的不是昨日递单子的小厮,而是一个眉眼沉稳、说话利落的近侍。那人进门后先向谢知禾行礼,自报姓名。
“常青。”
他把回帖放在桌上,语气不卑不亢:“将军看过禾记递回去的话。谢东家若有意细谈,明日上午,请到将军府外书房一见。”
梁守拙眼皮一跳。
他原以为这等买卖,顶多先由将军府管事出面,来回磨几日。谁知对方来得这样快,而且开口便是将军本人要见。
常青没有多留,交代完便告辞。
等他一走,后院安静得像刚落过雪。
周伯先咽了口唾沫:“明儿去将军府,要不要备些礼?我记得顾府那边逢上见客,总要讲究这些。”
谢知禾把回帖轻轻折好。
“不必重礼。”
周伯一愣。
她抬头,眼神比刚才更稳:“我明日带的是话,不是去求人情。”
话虽这么说,到了夜里,她还是独自坐在灯下,把白日里写过的那些界线重新誊了一遍。
能做的地方,她写得不夸张。
做不了的地方,她也没用“尽力”含混过去。
她知道,明日见的不是商会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,也不是爱借规矩压人的老掌柜。她要坐到那张单子背后真正能拍板的人面前,把禾记有多少分量,一条一条摆给他看。
窗外夜风吹过,灯火轻晃。
谢知禾停笔时,手腕已有些酸。可心里那口气反倒定了下来。
她把薄簿合上,又将回帖压在最上头。
她起身吹灯前,又看了一眼后院。
周伯已经回屋歇下,桂婆婆给她留的热汤还温在灶边。前堂货架上摆着那些一点点攒出来的货,灯油、布袋、家用小包,都安安静静地挤在木架上。
这间小铺从无到有,靠的不是谁一时怜悯,而是她和身边这些人一日一日熬出来的。
她不能让它停在这里。
也不能为了往上走,就把它轻易押进一场看不清的赌里。
谢知禾把薄簿收入袖中,心里慢慢定下一个念头。
明日见了裴定川,她不求对方高看。
只求他说话算话,也让她把话说完。
第二日一早,常青已在禾记门外候着。
他见谢知禾出来,只侧身让路,声音平稳。
“谢东家,将军已经等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