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下去。”
“冬布不是花样货,难处不在布本身。难的是将军府要得急,外头又都盯着。若整批押出,稍微被卡一日,后头补货、验货、收货都会乱。更何况,这单一出,老商号未必都愿意看一个新号顺利入局。”
裴定川没打断。
谢知禾便把自己想过的几处一一说开。
“第一批不能求多,得求稳。底货先进,后头再补。脚行不能只压一条路,要先问清哪条线能改、哪条线可绕。损耗也要先写明,什么算禾记该认,什么不能全压在禾记头上。否则这买卖看着是大,实际是拿整间铺子去填一个口子。”
她说完,屋中一时只剩炭火轻裂的细声。
裴定川看着她,眼底审视未散,却多了一点别的意味。
他见过许多来谈军需的人。
有的急着表忠心,有的急着压价,有的先报一串漂亮数字,把自己说得无所不能。这样的人一旦到了真路上,常常最先推责。
谢知禾却反着来。
她先说不能。
能不能信,往往先看一个人知不知道自己不能到哪里。
“你先前在顾府做过事?”裴定川忽然问。
谢知禾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。
这个问题问得不重,却像从另一处打开了一扇门。
她没有否认:“做过。”
“听说你会看账。”
“看过一些。”她语气平稳,“也吃过账上的亏,所以比旁人更怕糊涂账。”
裴定川没有追问顾府。
这份克制让谢知禾心里稍稍一松。她不喜欢有人把她从前的身份当成谈资,更不喜欢旁人用“顾府出来的婢女”先给她定价。
裴定川像看出了她的警惕,却没拿这点来压她。
这点克制很细,却让谢知禾记住了。
从前许多人一听她出过顾府,眼神便会变。有人把她当顾家旧仆,有人把她当顾行舟身边曾经得用的人,也有人干脆把她能做成的事,全归到顾府那几年见过世面上。
裴定川问了,却没顺着往下探。
他把那扇门推开一线,又在她不愿多说时停住。
这不是温柔。
是分寸。
他只是将那两页薄簿重新推回去。
“三日内,给我一份完整条陈。”
谢知禾抬眼。
“要细到什么地步?”
“路线、损耗、分批方式、应急改路。”裴定川道,“我不要空话。我要看你究竟只是会说,还是能做。”
门槛抬得极高。
常青都知道这三日不容易。正常商号要做一份冬布供货安排,光问路、估价、议脚行,就不止三日。裴定川把时限定在此处,分明就是试。
谢知禾却没有皱眉。
她只把薄簿收回袖中,站起身来。
“好。”
裴定川看着她:“你不问若做成了如何?”
“做不成,问也无用。”谢知禾微微颔首,“做成了,再谈下一步也不迟。”
常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。
裴定川唇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,像极淡地笑了,又像只是被灯影压出的一点变化。
“三日后,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谢知禾行礼告退。
走出外书房时,冬风扑面。她这才觉得掌心微微发热,方才所有的镇定都像是被冻住过,出了门才一点点回到血里。
常青送她到廊下,低声道:“谢东家,将军给的时限,从来不算宽。”
谢知禾看了他一眼。
常青没有再多说,却像是在提醒她,这不是寻常买卖。
谢知禾把袖中薄簿按紧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当然知道。
可正因为知道,她才更不能退。
这三日若走过去,她见到的就不只是将军府那张单子,而是禾记能否真正从外城小铺,往更高处踏上一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