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城东吴家说能补两成,但要先给定银。城南那家便宜些,可我看他家布摸着不如前头厚。还有个姓马的作坊,说是能快,可我瞧他那眼神,不太老实。”
谢知禾接过,一一记下。
“吴家可入备用。城南那家只可做缓货。姓马的不用。”
周伯愣了愣:“不用再压压价?”
“军需不能贪这种便宜。”谢知禾道,“这一回宁可少赚些,也不能在成色上被人卡住。”
梁守拙坐在旁边,慢慢点头。
这句话说得对。
军需最怕的不是没利,而是为了一点利给人留下口子。外头那么多眼睛盯着禾记,布若真有半分不齐,便会被人放大成十分。
第二日,谢知禾几乎没离过后院。
前头有难定的事,孙巧娘送进来,她只看一眼便能给话。午饭是桂婆婆端到桌边的,她吃了两口便又搁下,等到粥凉透了,还是周伯硬劝,才又多喝了半碗。
梁守拙看不下去:“东家,铁打的人也不能这么熬。”
谢知禾揉了揉眉心。
“三日太短,错一步,后头就要拿真货去填。”
梁守拙本还要再劝,低头看见她纸上新列的一行,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第一批底货,不可超三成。”
“为何只三成?”他问。
“再多,禾记活银被压死,后头补不动。再少,将军府那边不安。”谢知禾用笔尖点了点后面,“三成先进,既能证明能交,也给后续留手。”
“第二批呢?”
“看第一批到路后的回信,再定三至四成。第三批做补损和缓冲。”
梁守拙听着听着,忽然笑了一声。
谢知禾抬眼:“笑什么?”
“笑我从前还想教你做商。”梁守拙摇头,“如今看,许多老东家一辈子也未必肯这样算。他们只盯着一进一出赚多少,你却先看整件事哪里会坏。”
谢知禾没有接这句夸。
她想起自己在顾府时见过的旧账。
那些账面上漂亮的数字,背后常常藏着压价、假损、空耗,也藏着许多人被推出去顶罪的结局。她从那里学会的不是聪明,而是不敢糊涂。
第三日清晨,天还未亮透。
谢知禾把几页条陈重新誊清,按顺序理好。纸页不厚,却被她写得密密实实,边上还用小字标着若遇不同岔路该如何处置。
她最后又另抽出一页,写了“不可应”三项。
不可整批押路。
不可口头补损。
不可临时加量不另议。
写完,她盯着这三行看了许久。
许多时候,成败不在能答应多少,而在敢拒绝多少。她若今日只把能做的写得漂亮,却不把不能做的摆出来,裴定川或许会觉得她爽快,后头禾记却会被这份爽快拖死。
她将这一页压在条陈最末。
常青来接人时,目光落在那叠纸上,眼底闪过一丝诧异。
“谢东家这么快便备好了?”
“将军给的三日,今日正好。”
常青没再多问,只侧身引她上车。
去将军府的路上,谢知禾没有掀帘。她闭着眼,把自己写下的每一处又默过一遍。她不是怕裴定川,而是知道这一次递上去的东西,若被看轻,禾记往后的路会窄许多;若被看重,后头的险也只会更深。
到了外书房,裴定川已经在。
他抬眼看见她,目光先落在她手中的条陈上。
“三日到了。”
谢知禾上前,将纸放在案上。
她没有寒暄,也没有说自己这几日如何奔忙。
她翻开第一页,手指稳稳压住最上头那行字。
“将军府这单,得改成分批交货。”
屋中一静。
常青下意识看向裴定川。
裴定川没有立刻说话,只看着她压在纸上的手。
那只手指节纤细,指腹却因连日握笔磨出淡淡红痕。可她说话时很稳,像这几日所有疲惫都被她压进了纸里,只留下最清楚的一句。
要改。
而不是求。
裴定川缓缓开口:“说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