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处后头都写着该如何拆、如何让、如何保。
这不是逞强。
逞强的人只会说“我能担”。谢知禾写的是哪一处能担,哪一处不能担,担到什么地步便必须止损。
裴定川心里生出一点很淡却清楚的念头。
这女子最难得的地方,不是她敢。
是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敢。
他把那几页纸合上,问:“若照你说的分批,头一批能几日内出?”
“三日内备齐底货,第四日出城。”谢知禾答得很快,“前提是今日定下契,明日我就去压作坊和脚行。若再拖,外头听见风声,脚费会涨。”
“第二批?”
“要看第一批路上的回信。顺则第六日出,不顺便改从南口绕。”
“若第一批被卡?”
“先看卡在何处。若是脚行求价,照契中限额补;若是有人故意拦,第二批不可跟着走同路。底货可迟半日,不可全失。”
裴定川接连问了七八处。
谢知禾一一答来,没有一句漂亮废话。
有几处她答得极肯定,有几处则明说不可保。常青在旁听着,反倒越听越觉得心安。战场上最怕的从来不是有人说险,而是有人为了讨好上头,把险处遮住。
裴定川问到最后一处时,忽然改了问法。
“若按你这法子走,仍旧出了事呢?”
谢知禾没有立刻答。
她看着案上的纸,过了片刻才道:“那便看是哪一步出的事。若是我算错,我担。若是脚行违约,按契追。若是将军府临时变动,不能都压给禾记。若真是天灾人祸,谁也避不过,也该按事前写明的限来认。”
“你不说万无一失?”
“没有万无一失。”她抬眼,“只有哪怕失了,也不至于全失。”
这一句之后,裴定川眼底那点试探终于淡了些。
裴定川靠回椅背,视线仍落在她身上。
“你可知道,若今日我应了你的分批,外头会怎么说?”
谢知禾当然知道。
会说她一个新东家不知天高地厚。
会说将军府被一个女子牵着改了做法。
也会有人暗地里等着,只要第一批出一点岔,便把她连人带铺踩下去。
“外头爱怎么说,是外头的事。”她道,“货能不能稳住,才是我们眼前的事。”
裴定川看了她片刻,忽然问:“我们?”
谢知禾微怔。
这两个字说出口时,她自己也才意识到不妥。可若从买卖上看,这并没有错。将军府要货,禾记供货,契一立,便是在同一件事里。
她没有改口。
“若将军愿按这法子走,自然是我们。若不愿,禾记今日便退出。”
裴定川眼底终于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不是被冒犯后的冷笑,也不是觉得她有趣的轻浮。
那更像是一种认定。
他将纸推给常青。
“按她说的,立契。”
常青立刻应声,却仍忍不住抬头看了谢知禾一眼。
谢知禾只是慢慢松了一口气。
她没有露出多少喜色,心里反倒更沉了几分。改成分批只是第一步。后头契怎么写、责怎么分、路上真出事时谁来认,才是真正能决定生死的地方。
裴定川像是看明白了她的神情,又添了一句。
“你若还有条件,现在提。”
谢知禾垂眸看了眼案上的条陈,再抬头时,眼神比方才更定。
“那我就同将军谈契。”
常青取来契书旧例时,心里已经明白。
这一回,谢知禾不是来求一张将军府给的机会。
她是要把这机会,亲手改成一桩能站得住的买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