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策报一个名字,她便在册上点一下。她不认得这些人,却要记住他们。若出了事,纸上的名字不是一串字,而是要有人回来的。
赵策见她这样,低声道:“谢东家,你倒比有些老东家细。”
“细些,少死人。”谢知禾道。
赵策一愣,随即没再笑。
第二路隔了小半个时辰,从南口绕。
第三路则故意走得最响。车上封绳扎得规整,货垛也压得高,赵策还特意让两个嗓门大的驮夫在巷口招呼,远远一看,倒像最重要的一路。
梁守拙站在谢知禾身边,低声道:“若这一把走成,禾记就真不是从前那个禾记了。”
谢知禾没有说话。
她只看着天边那点灰白,心里一遍遍把后头可能出的岔重新过了一次。
第一日,稳线无事。
第二日午后,南口绕行的第二路传回消息,说有一处驿点临时加价,好在赵策的人按补单上写好的限额处置,没有耽误太久。
到了第二日夜里,北线那边果然出事。
有人盘问货车,拖着不放,又借口前头有匪,不许车队照原定时辰过去。随行的人照谢知禾交代,先保人,再稳住车,不争不闹,只让对方看见那一路有货、有封、有动静。
消息传回来时,孙巧娘手里的针线都停了。
“真被拦了?”
梁守拙脸色也不好看:“果然有人盯。”
谢知禾却先问:“人呢?”
常青回道:“人没事。赵策的人按你交代,没有硬冲,只同对方磨时辰。”
谢知禾这才点了点头。
货能补,人不能用来填无谓的气。她要的是挡眼,不是让底下人逞一时血性。
这一拖,足足拖了半日。
可就在那半日里,最要紧的底货已从东线先一步进了营。
常青带回消息时,后院众人都怔了一下。
梁守拙最先反应过来,猛地拍了下桌。
“成了!”
孙巧娘长长吐出一口气,险些坐到凳上。周伯揉着手,连声念了两句“好,好”,桂婆婆则转身去灶上添火,说今晚得给大家煮一锅热面。
谢知禾却没有立刻笑。
她直到看见常青递来的那张收货小笺,认出上头裴定川亲笔批下的“底货已收,按契记”,才慢慢松开了一直攥紧的手。
纸页边角被她指尖压得发皱。
这一路最险的地方,终于稳住了。
当日傍晚,将军府又传话来。
“将军说,明日城西外仓当众验货。”
常青说完,顿了顿,语气比平日更重几分。
“将军还说,禾记这单做得比许多大商号都稳。”
屋里一静。
这句话若是私下夸奖,已算难得。
可“明日当众验货”四个字,才是真正重的地方。
裴定川不是只在将军府里知道她做成了。
他要让那些看热闹的人,也都看见。
谢知禾低头看着那张小笺,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很快压住那点起伏,只对常青道:“劳烦转告将军,禾记明日按时到。”
常青应下离开。
梁守拙看着她,忽然道:“东家,明日你只管站直些。”
谢知禾抬头。
梁守拙笑了笑:“这一回,是你该得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