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翻出另一本近来的市面价簿。
军布这单让他看见谢知禾做事的稳,也让他重新意识到,商路上的人也许比军府里的人更敏锐。
军中看的是能不能按时收。
商人看的是路为什么贵、货为什么慢、银子为什么压在某一处不动。
而谢知禾偏偏是少见的,既能看账,也能看路的人。
裴定川问:“近三个月京中粮价、脚费、几处常用货路的旧单,可都还在?”
常青道:“有一部分在府里,另有几份要去商会和票号那边问。”
“都找来。”
“是。”
裴定川又道:“不要惊动太多人。”
常青明白他的意思。
如今这几笔还只是影子。若真牵到顾家和宋家,便不能早早露风。顾府曾是京中大族,宋家又握着粮道上的官面人脉,稍有动静,线头便可能断。
常青应下,刚要退下,又听裴定川问:“顾家外庄旧账那边,先前传到商会的说法,你可还记得?”
常青想了想:“说是顾府有过一阵外庄账目不干净,被一个女账房看出过灾损不对。那女账房后来离府,自立了铺子。应当就是谢东家。”
裴定川目光落在旧簿上。
“灾损不对。”
这四个字像在纸面上又投下一层阴影。
常青也觉出不寻常:“将军是觉得,顾家外庄的手法,与旧粮草有关?”
“现在还不能说。”裴定川合上簿册,“只能说,像。”
像,已经足够让他警惕。
他从不凭一点相似便定案。可他也不会放过任何能把旧案重新牵起来的机会。
灯下,他又想起谢知禾在外仓前行礼时的模样。
她没有因为他的当众认可而得意,也没有借机攀扯。她只说照契交货,像把所有情绪都收在规矩后头。
这样的人,若请她来看这些价和路,或许能看出军中人看不到的另一层。
常青低声问:“将军要请谢东家过府?”
裴定川指尖轻轻压住那几页旧账。
他想了一瞬,摇头。
“不必让她进府。”
常青一怔。
“明日我去禾记。”
这比请她来更叫常青意外。
裴定川却没有解释。
常青跟了他多年,仍忍不住看了他一眼。
将军府请一个商户过来,是寻常;将军亲自去一间外城小铺,却很容易被外头看成另一层意思。何况谢知禾如今刚因军布一单在商会里抬了头,越是这时,越容易惹人议论。
“将军,”常青低声道,“外头未必不会多嘴。”
裴定川神色未变。
“多嘴是外头的事。我要问她,便去她能自在说话的地方问。”
常青心里一震,随即低头应是。
他不是要拿将军府的门压她,也不是要她在他的书房里像下属一样回话。既然要问她的判断,便该到她自己的地方去,看她在自己的铺子里如何看这些东西。
他将旧簿收好,只另抽出几张粮价、运费和路费单。
“这些先给她看。”
常青迟疑道:“旧账呢?”
“旧账不急。”
裴定川望着灯下泛黄的纸,声音很稳。
“先问市面。若她看不出市面异样,旧账给她也无用。若她看得出,再往下说。”
他没有忘记,眼前的线还不能全摊开。
粮草旧影只是旧案里露出的一角。
而谢知禾,也还只是刚被他放到这盘事的边上。
第二日清晨,常青将近月粮价、脚费与几条常用货路的单子理好,放进一只深色木匣。
裴定川亲自接过。
常青跟在他身后,心里却明白,将军今日这一趟,不只是为了问一位女东家几张价单。
是要看,她能不能从最寻常的市面起伏里,看见那片旧影真正投向何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