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又翻到运费那页。

“这几条常走货路，涨得也不一样。若是天寒路难，或真有大批货自然挤路，几处要道该一起紧。如今却是挑着紧，说明不是路自己堵，是有人先在挑地方下手。”

裴定川眸色更深。

这些同他昨夜看到的旧粮草流向，隐约扣上了。

“你是说，有人提前囤粮？”

“像，但未必只是囤粮赚差价。”谢知禾答得谨慎，“若只是普通商人想赚一笔快钱，动静不必压得这么碎。市面越知道缺货，价越容易抬。他们反倒遮着，说明还不到他们想让外头看见的时候。”

常青站在一旁，听得后背微凉。

他从前只知道谢知禾能把军布这单做稳，如今才发现，她不是只会算眼前得失。

她能从许多人觉得寻常的价钱起伏里，看见一只手正在提前收拢。

裴定川道：“若继续往下看，你会先看哪里？”

“看粮行、脚行和票号。”

谢知禾几乎没停。

“粮从哪里来，脚行把它送到哪里，银子从哪家票号走。只看一家铺子的账，永远看不全。若三处都有同一个方向的影子，才说明不是巧合。”

她指了指粮价那页，又点到脚费。

“比如这里，若粮行说是今年天冷，粮入京少，可脚行那边只是北口涨，东口不涨，就不对。若票号再有几笔大额银子往同一片粮行走，那就更不对。单看一处，都能解释；三处合在一起，便不是寻常市面了。”

裴定川听得很专注。

这不是军中查账惯用的法子，却正补了军中最难看到的一面。

军需册子能告诉他某批粮草在哪里入账，却未必能告诉他，在那批粮草入账之前，市面上有谁先把路、货和银子都收紧了。

梁守拙听到这里，心里一震。

这正是商会里真正的大路。

粮行看货，脚行看路，票号看银。三处若能连起来，一桩买卖背后许多藏着的东西，便会浮出来。

裴定川看着谢知禾。

他先前觉得她能看账，如今却更清楚，她看的是账后的人和路。

“你先前在顾府，见过类似手法？”

这话问得不重，却让后院里气息微紧。

周伯在门外也抬了抬头。

谢知禾垂眸，看着那张粮价单。

“见过假灾损，见过货在账上折了，实际去了别处。也见过一笔事被拆成许多小笔，叫人乍看之下找不到错。”

她没有多说顾府。

裴定川也没有追问。

他只道：“所以你觉得，这几张单子背后，也有这种手法？”

“只是像。”谢知禾抬头，“没有粮行和票号的凭据，不能定。若将军要拿这话去查，需当成线头，不能当成实证。”

裴定川眼底浮出一丝极淡的赞许。

她没有为了显得聪明便把话说满。

这比看出异样本身更难得。

“我先前只当你能看账。”他道，“如今看，你还能看路。”

谢知禾心里微微一动，却没有接这句夸。

她将几张价单推回去，语气仍清。

“将军若只是今日问我一回，我便照所见说了。可若往后还要拿这些来问禾记，我有一句话得先说在前头。”

裴定川抬眼。

“什么？”

谢知禾直视着他。

“要继续合作，所有话都得写进契里。”

屋里静了一瞬。

常青下意识看向裴定川。

这句话落在旁人耳里，几乎像不知好歹。将军府亲自上门问话，已是难得的看重，她却仍先要白纸黑字。

可谢知禾心里很清楚，越是这时，越不能糊涂。

军布是买卖。

粮价和旧账，却已经隐隐碰到更深的水。

若没有界线，今日一句“请你看看”，明日就可能变成“你既知道，便该担”。她不能让禾记，也不能让身边这些人，被模糊的人情推到说不清的险处。

裴定川看着她，片刻后，竟没有半分不悦。

“说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