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中众人几乎是同时起身。
连胡永年都收住了嘴边那点没来得及散开的笑。
裴定川进来时,身上仍带着一股外头未散的冷气。他今日没有穿甲,只着深色常服,可一入门,厅里那些细碎眼风便像被无形压下去,连茶盏轻碰桌面的声音都清楚了许多。
他的目光先在厅中扫过,最后落到谢知禾身上。
她还站在门边。
没有人明说不让她入座,也没有人真敢把椅子撤开。可那种叫人自己识趣退到旁边的轻慢,比明面上的拒绝更刮人。
裴定川只看了一眼,便像什么都明白了。
他没有问方才谁说了什么。
也没有用将军的身份先压人。
他只是平平开口。
“谢东家。”
谢知禾抬眼。
“坐前头。”
这六个字不重,却叫厅中几个人脸色当场变了变。
前头的位置不是随便坐的。商会里讲的是资历、行当、银子和门路。谢知禾一个外城起家的女东家,若靠自己去争,哪怕做成了军布那一单,也免不了有人拿她的出身说话。
可裴定川一句“坐前头”,没有解释,却比解释更明白。
她今日不是来旁听。
是来议事。
方才说话那掌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想起身让座,又怕动作太明显,显得自己心虚。
裴定川没有看他。
这种不看,比看了更叫人难堪。
因为他不是来同某一个人争口舌的。
他是直接把这屋里的规矩拨正。
裴定川径自走到主位旁,转身时又补了一句。
“今日本就是来对后续货路与市价。禾记是按契办事的人,不是来递账的,也不是来听闲话的。”
厅里更静。
那几个方才还暗暗看笑话的人,脸色都难看了些。
裴定川语气始终平稳。
可越是平稳,越叫人听得出里头没有半分转圜。
“往后谁若再拿轻贱的话压她,”他抬眼看向众人,“便是在说将军府不会认契,也不会认人。”
这一句,比昨日任何流言都更重。
因为裴定川不是在私下替她分辨。
他是在所有人面前,明明白白地把她放到了最正的位置上。
这话也没有把谢知禾说成谁的人。
他没有说她与自己有什么私交,没有说她受将军府照拂,更没有一句让人听着暧昧的偏护。他只把话落在契上,落在合作上,落在她做成的事上。
越是这样,越叫人无从挑刺。
若有人再拿男女闲话往她身上泼,便不是只在羞辱谢知禾,也是在说将军府先前当众认的货和契都不算数。
这顶帽子,没人敢接。
谢知禾站在原地,指尖有一瞬发麻。
不是受宠若惊。
是这份体面来得太正,也太稳。
它不靠暧昧,不靠遮遮掩掩的偏护,更没有一句“我护着你”的轻慢姿态。它摆在光下,叫所有人都看见,谢知禾坐到这里,靠的是契、是货、是本事,也是将军府自己认下来的合作身份。
孙文谦最先反应过来,立刻笑着打圆场。
“将军说得是。谢东家,请坐。”
这回,终于有人把前头的椅子让出来。
谢知禾走过去坐下时,背脊比任何一刻都更直。
她没有看旁边那些骤然收敛的神色,只把手里的账样摆开。
“我今日带来的,是三条货路的新价和两条备用线的改道时辰。”
她说得平稳。
像方才那些轻贱话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半点痕迹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桌下的指尖还微微发紧。
裴定川没有替她往下说。
这反倒更好。
他给了她位置,却没有替她做事。真正议货时,他仍让她自己开口,让她自己把价、路、时辰和该避的险摊在众人面前。
谢知禾没有急着翻最上头那页总单。
她先把带来的三小块布样依次放开,又让孙文谦看了边角处的记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