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青一噎,随即认真应下。
裴定川眼底有了极淡的笑意。
他见过许多人出主意,也见过许多人只会说大话。谢知禾不同,她连守仓人该不该穿甲、话该怎么放、银子如何另记,都一并想到了。
裴定川看着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
他这些年在北地打仗,最知道一城一市先乱起来时,会是什么样。许多时候,不是粮真断了,人便先被风声吓散了。
而谢知禾给他的这几步,没有一步是空话。
她先稳人心,再稳货,再稳价,正好压住对方想借恐慌起势的那只手。
“你这脑子,”裴定川终于低声道,“放在一间铺子里,确实屈了。”
谢知禾却只垂眸笑了笑。
“我先前也只会算一间铺子的账。”
“那如今呢?”
“如今不过是看明白了。”她轻声道,“有些账若不先从外头算,后头铺子里那点银钱,也未必守得住。”
这一句落下时,连她自己心里都微微一震。
因为她忽然发现,自己已经和从前那个只想把一间小铺撑起来的谢知禾,不一样了。
而裴定川看她的眼神,也在这一刻慢慢深了一层。
不是单纯的赞许。
更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,一个人如何把自己的本事,从赚钱一点点长成稳局。
“我按你这套试。”他最终道,“可若真能压住这一波,你得同我一道,把后头的线也盯到底。”
谢知禾抬眼。
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。
这不是请她替将军府做一件差事,而是把她往更深的局里推。
她没有退。
“好。”
当晚,常青和梁守拙分头去跑旧仓与小铺。周伯带着人去核城东那处仓门,孙巧娘留在禾记,把可用的人手重新排开。
这一夜,禾记后院的灯几乎没有灭。
孙巧娘把识字快、手脚稳的几个伙计挑出来,专门学着登记预定契。桂婆婆在后厨煮了两锅热粥,让来回跑腿的人好歹能喝上一口。周伯则把城东旧仓门前的破门槛重新垫平,免得明日人一多,老人孩子被绊倒。
谢知禾一直坐在灯下,把几处告示上的话改了又改。
不能写得太官气。
也不能写得像施舍。
最后只留下最清楚的几句:每户定量,按日可取;先到先记,不许代抢;粮有后续,不必乱囤。
梁守拙看完,点了点头。
“这几句好。小户人家看得懂。”
谢知禾把纸递给他。
“那就照这个抄。字写大些,别叫老人站到跟前还看不清。”
裴定川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站在檐下,看着禾记后院里这一群人各自忙开。这里没有将军府的甲兵,也没有官面上的号令,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哪一截。孙巧娘管登记的人,周伯管仓门和搬运,梁守拙管银账,桂婆婆管热粥和跑腿人的饭。
而谢知禾坐在灯下,把几处细小的破口一一补上。
哪家小铺若拿不出铺牌,可由邻铺作保。
老人家不识字,登记时要念一遍给人听。
若有孩子来替家里取粮,不许推搡,也不许把人挤到后头。
这些都不是大话。
却恰恰是一个法子能不能真正走下去的根。
裴定川越看,心里越静。
他终于明白,谢知禾厉害的不是想出几步办法,而是她知道每一步到了人手里,会在哪里乱,会在哪里疼,又该在哪里先垫一块木板,让人不至于摔下去。
第二日一早,城东和外城南口两处旧仓门口,果然先挂起了新牌。
定量可订。
现有可取。
风声传得比谁都快。
原本正有些按捺不住的人,一见后头真还有粮,心先稳了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