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定川这一问落下来,后院里便彻底静了。
梁守拙下意识抬头,却又很快收回目光。
因为他知道,这已不再只是禾记要不要接一笔大单的问题。将军这一问,问的是整个京里眼下越来越乱的粮局。
谢知禾没有立刻开口。
她先把那几张价单重新拢了一遍,又把脚行改道的几处时辰单独抽出来放到最上头。纸页在灯下摊开,粮行、脚行、市口、旧仓,几条线看似杂乱,却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。
“若我来做,”她终于道,“先不追谁在抬。”
常青一怔。
梁守拙也看了她一眼。
裴定川却没有急着问为什么,只等她往下说。
“先稳人。”
裴定川眸色微动:“怎么稳?”
“三步。”
谢知禾抬手,将三张纸分开压住。
“第一,立几处看得见的储粮点。不是把所有粮都压到官面上去,而是在最容易起慌的市口,留出百姓看得见、也买得到的量。让人知道,真到了要买的时候,不会一夜断粮。”
她又点向第二张纸。
“第二,放预定契。不是谁来都现抢,而是让常用粮户、小饭肆、靠粮做活的小铺先按定量登记。每家多少,几日一取,写清楚。这样大家知道后头不是没路,便不会一听风就乱囤。”
最后,她把手落在第三张纸上。
“第三,补差银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稳。
“这不是长久之计,只能先压最尖的那阵恐慌。价若超了线,先拿一小段银子补住,叫最容易被带慌的人先稳下来。人心不乱,对方想靠几句风声把价拱上去,就没那么容易。”
梁守拙在旁边听着,心里都微微发紧。
因为这已经不是一间铺子的脑子了。
她是在想,怎么让一片市先别乱。
他做了半辈子账,见过太多商户遇见粮价上涨时只盯着两个字:进,卖。
进得早,卖得高,便是赢家。
可谢知禾这一套,第一眼看去竟不是先想着怎样多赚,而是先想着怎样让最容易被吓住的人别乱。
偏偏也正是这样,才更像真正能压住价的法子。
因为粮价一起,最先乱的从来不是仓里有粮的大户,而是每日都要买米下锅的人家。那些人一慌,抢购的风一起,后头囤粮的人便能顺势把价抬得更高。
谢知禾先按住的,正是这股最容易被人借走的慌。
裴定川沉默片刻,问得很细。
“储粮点放哪里?”
谢知禾想都没想,便在桌上摊开的简图上点了几处。
“城东、外城南口,还有商会街后那两处旧仓。前两处人杂,最容易先起风;后头那处则给行商和小铺稳后路。三处不必都压满,只要让人看见后头还有,心里便先不会一下塌。”
“预定契如何防人多拿?”
“用旧客、铺牌和邻保互认。”谢知禾道,“小饭肆、小炊饼铺、常年买粮的熟面孔,都有旁人认得。每户先给定量,不许一人替三家领。真有冒领,后头便停一回。”
常青听得认真,忍不住插了一句:“若有人故意排队闹事呢?”
“那就更不能把粮全堆在一处。”谢知禾道,“三处同放,量小而不断。闹事的人最怕有别处可去。只要百姓知道东边乱了,南口还能领,心就不会全被一处牵着走。”
裴定川眼底终于有了更深的光。
“补差银从哪里出?”
这才是最要紧处。
屋里一静。
谢知禾没有躲。
“先由将军府出一小段,我也出一段。”她看向裴定川,“不是叫将军府白白填窟窿,而是这段银子本就该算在稳局里。若市面真乱,将军府后头要花的银子,只会更多。”
梁守拙听得心口发紧:“你也出?”
“禾记在这条线上,不能只等别人担险。”谢知禾道,“我出得不多,却要让旁人知道,禾记不是借将军府名头空喊稳价。”
她又把一页纸推给梁守拙。
“这笔银子不能混进日常账里。另立小账,今日出多少、补到哪一处、抵了哪一段价,都要写清。将军府给的银子也一样,不能糊成一团。”
梁守拙点头:“我来记。”
“还要有人每日看领粮的人。”谢知禾道,“若都是同几张生面孔反复来,就说明有人想借预定契套粮。若来的是小铺、饭肆、外城熟户,说明法子还稳。”
常青立刻道:“我留两个人守旧仓。”
“守可以,但别吓人。”谢知禾看向他,“旧仓门前若全是将军府的人,百姓心里反倒更慌。让人穿寻常衣裳,只管看有没有闹事和冒领,不要动不动拔刀喝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