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的粮价,跳得比前些日子更明显。
不是猛地翻番。
而是几处粮行、几条货路、一连数日都在稳稳往上拱。每一下都不算扎眼,可合在一起,便已足够叫真正看价的人心里发寒。
梁守拙把几张抄回来的价单平码在柜上,手指压着最上头那一页。
“冯四海那边这几日收粮收得紧。不只他一家,还有两家平日不算起眼的小粮行,也在跟着收。价抬上去一点,转头便又放一点,像专门怕外头太早看出来。”
谢知禾低头看着那几张价单,眼底微沉。
这已经不是单纯有人想多赚一笔快钱了。
若只是逐利,最省事的法子便是狠狠抬一波,再把价往上拱。如今这般拱得细、收得稳,倒更像是想先把人心也一并拨乱。
谢知禾见过商户贪利。
贪利的人往往急,恨不得风刚起便把价抬到最高,好在旁人反应过来之前先吃一口肥的。可眼下这几处粮价不急不躁,每日只往上挪一点,又在有人问得紧时放出几袋平价粮,像一只手在暗处试水温。
不叫人立刻炸开。
只叫人慢慢不安。
这才更难对付。
孙巧娘站在旁边,听得有些发紧。
“粮价一动,外城那些小饭肆、卖饼摊子和寻常人家,最先慌。”
周伯也皱眉:“冬前粮贵,本就不是小事。若真叫人传出后头还要涨,怕是家家都要先抢几袋回去。”
谢知禾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把价单按日子排开,又让梁守拙把脚行那边的改道时辰拿来。几张纸一铺开,起初看着杂乱,可她一处处对过去,很快便看出其中异样。
涨价最早的不是最大粮行。
而是两家不太起眼的小粮行。
跟着涨的,也不是同一条街上的铺子,而是分散在几处人流杂、风声最容易乱传的地方。
这不像是单家商户忽然贪多。
更像有人先在水里放了几粒石子,只等波纹慢慢传出去。
梁守拙把另一张纸递过来。
“还有这个。外城南口昨日有人传,说北边车队晚了两日。可我让人去问赵策,他说北路虽慢,却没慢到断粮的地步。”
谢知禾接过那张纸,看了片刻。
“传话的人是谁?”
“查不到正主。小饭肆里先传起来的,说是脚夫喝酒时漏了嘴。”
谢知禾眉心更沉。
越是找不到正主,越像故意。
真正的大事若从官面上传出来,众人反倒会等一个准话。可这种从酒肆、脚夫、买粮妇人口里散开的风,最容易叫人半信半疑,也最容易让人自己吓自己。
裴定川接到消息后,很快也来了。
这回他没带太多人,只同常青一道进了后院。常青手里还拿着一份从外头递来的简图,上头标着几处粮仓和脚行的位置。
谢知禾把那几张价单平平码开时,梁守拙与周伯都自觉退到了一旁。
裴定川盯着其中一处涨幅看了片刻,先开口。
“我原以为,还要再过一阵。他们倒比我想得更急。”
“不是急。”谢知禾道,“是有意。”
裴定川看她。
她便顺着往下说。
“粮价若真由天灾或路阻起,涨法会更乱。哪里先断,哪里先涨;哪条路被雪堵,哪条路的价先难看。可如今这涨法,像是先有人收,再故意放出一点风,让人跟着慌。”
她指尖点在另一页上。
“再看这些脚行改道与粮行补货的时辰。几处小粮行刚说后头可能更贵,脚行那边便传出北路车少、南口要等的说法。说得都不死,却足够叫买粮的人心里没底。”
裴定川眸色沉沉。
这正与他手里查到的几条线暗暗对上。
有人在提前制造慌乱。
再借这股慌乱,把局往更深处推。
“也就是说,”他慢慢道,“他们要的,不只是赚银子。”
“对。”
谢知禾抬眸。
“他们是想让人先慌。只要人一慌,后头无论是囤、抢,还是顺手再做别的账,都更好遮。”
她又补了一句。
“尤其是穷人先慌。”
裴定川眸色一顿。
谢知禾道:“富户囤粮,是多买几仓。穷人囤粮,是把接下来买药、买炭、交租的钱都先压进去。等他们手里银钱被粮价吸空,后头无论谁再拿低价旧粮、借契或短工去压,他们都更难拒。”
周伯听得脸色发白。
他最知道外城小户过日子有多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