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斗米多几文,看似不大,落在每日都要算着铜板过活的人家身上,便是灶里少烧一把柴、孩子少抓一副药。
屋里静了一瞬。
因为这话一出口,两人都明白了。
他们如今碰到的,已不是几家商户抢价。
是一条真正的大线。
能牵着粮、路、票和人心,一起往下滑的大线。
梁守拙在旁听得后背微寒。
他做账多年,也见过商户囤货抬价。可这回不一样。寻常抬价只盯着银子,这回却像有人先盯着人心。只要人心一乱,所有账都会跟着乱。
“可这事若真闹起来,禾记能做什么?”周伯忍不住道,“咱们又不是粮行。”
谢知禾看了他一眼。
“正因禾记不是粮行,才更要先看清他们想怎么逼人乱。”
她把几张单子重新分成三处。
“第一处,是价先动的地方。第二处,是脚行放话的地方。第三处,是寻常人最容易听风抢粮的地方。这三处若连起来,就能看出他们下一步想让风往哪儿吹。”
常青站在裴定川身后,听到这里,眼神都变了些。
他从前只觉得谢知禾会看账,会拆路。如今才明白,她看的不只是纸上的数。她能从几个价、几句话、几处脚行时辰里,看出背后那只手要怎么拨动人。
裴定川问:“冯四海呢?”
梁守拙立刻道:“他收得最紧,却不是第一个抬价的人。像是躲在后头等着别人先起头。”
谢知禾点头。
“冯四海不是胆小,是滑。他不愿第一个露头,却一定会在价真起来时吃最大一口。这样的人,要盯,但不能只盯他。”
“还要盯谁?”
“盯那些小粮行背后的银子从哪里来。”
谢知禾声音压低。
“他们若只是小铺,收不了这么多粮。有人借他们的门脸放风,也有人给他们垫银。粮价只是面上动,真正该看的,是票号和脚行。”
裴定川眼底冷意更深。
这句话,几乎正撞上他先前一直怀疑的地方。
顾家叫她少碰粮线、票号,市面粮价便开始细细往上拱。
这些事分开看,或许只是巧。
连起来,便很难再说无关。
常青低声道:“将军,要不要先拿冯四海问话?”
裴定川没有立刻答。
谢知禾却先摇头。
“眼下问,他只会喊冤。粮价小涨,他可说冬前收粮本就正常;脚行传话,他可说与他无关;小粮行抬价,他更能推得干净。”
她看向裴定川。
“先动他,反倒提醒背后的人把线剪干净。”
裴定川点头。
“我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两人这一来一回,屋里其他人都安静下来。
这已不是谁听谁吩咐。
而是两个人都看见了局里的险,又各自从自己熟悉的地方补上一块。
谢知禾没有急着往顾家身上咬。
她不喜欢没有凭据便定人。
可她也不会再假装看不见。
她将其中一张价单推到裴定川面前。
“这里先不要急着压价。若一压,对方反倒能说是将军府强压商户,逼得粮行不敢进货。”
裴定川看她。
“那该如何?”
谢知禾停了一息。
她知道,接下来要说的,已经不是禾记一间铺子的办法。
这会牵到粮行、旧仓、商会、甚至将军府能不能出面稳人心。
她还没有完全想定。
裴定川却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若由你来稳这个局。”
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裴定川看着她,语气不重,却像把一整盘局都摆到了她面前。
“你会怎么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