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定川到禾记时,前堂已经收了大半。
天色将暗,柜台上只留着一盏灯。周伯正把白日里送来的几页货单压进匣中,桂婆婆在后头收拾茶盏。两人见裴定川进门,都极有眼色地退去了后院。
谢知禾一人站在柜台边,正把几页旧单压平。
她手下的动作很稳。
可裴定川看了片刻,先问了一句。
“谁惹你了?”
谢知禾抬眼,倒有些意外。
“将军如今连我脸色也会看了?”
“你若只是忙,眉不会压成这样。”
裴定川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出了什么事?”
谢知禾没有立刻答。
她原本不想把顾家的事拿出来说。不是怕丢脸,也不是怕裴定川多想,只是顾府于她而言,像一段已经封起来的旧路。她不愿每一次有风从那头吹来,自己都要重新解释一遍为何不回头。
可裴定川站在那里,没有催,也没有替她猜。
他只是等。
这种等同顾行舟从前的等不同。
顾行舟的等,常常是让她等一个迟迟不会到来的明面说法;裴定川的等,却像把话头放在她面前,开不开,由她自己定。
谢知禾终于把顾家今日派冯诚来的事说了。
她没有添油加醋,也没把自己说得多委屈。
只把那张单子、冯诚的话和那句“少碰粮线、票号”平平说了一遍。
说到冯诚最后那句“路往后也许不太好走”时,她停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而是她忽然发现,顾府的人到如今仍习惯把路说成他们给的。
好像他们递出一条顺路,她便该感恩;他们提醒一句难走,她便该知难而退。
可她走到今日,哪一段路是顾府真正铺给她的?
从顾府出来那一日,她身后没有马车,没有长辈撑腰,也没有谁替她把商会门槛垫低。禾记第一笔货是她一点点谈回来的,第一间铺子是她一点点撑起来的,第一回被商会压价,也是她自己咬牙站住的。
那些路不平。
却每一步都属于她自己。
裴定川听完,神色便冷了几分。
“所以,他们想用一笔大买卖,换你闭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拒了。”
“我为什么不拒?”
谢知禾说得太平静,反倒比怒火更硬。
裴定川看着她。
昏黄灯下,她脸上没什么多余情绪。可正因如此,那股已经不必再犹豫的决绝,便比盛怒更清楚。
“我从前在顾府里,最难熬的时候,也有人给我递过一点好。”她缓缓道,“只是那些好,永远都只够我先活一阵,却不够我真正站起来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极稳。
“如今我既已走出来,便不会再为了几分看着体面的银子,回头替他们遮事。”
裴定川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只是很慢地看着她,像是第一次把这份“她的狠”看得更深。
不是狠在对旁人。
是狠在一旦知道那条路不能走,便连自己心里最后一点软都能亲手掐断。
顾行舟当初没给她的,他如今都看得很明白了。
那不是一点情意便能补的。
“你这份火气,”他终于低声道,“不只是冲顾家。”
谢知禾垂眸笑了笑。
“将军看得倒清楚。”
“顾家这回送来的不是买卖。”裴定川道,“是旧笼子。只不过这回笼门上换了金漆。”
谢知禾指尖微微一顿。
她不得不承认,裴定川这句话说得太准。
顾府递来的那张单子,价好,路稳,结账快。若换个人,或许会觉得那是一条体面又省力的路。可谢知禾一眼就看见了金漆底下的铁条。
做了这笔买卖,顾府不会明说她欠了什么。
可往后每一次她想碰粮线、票号、旧账,都会有人提醒她:禾记同顾家有往来,做人要知进退。
她好不容易走出来,怎么可能再把脚伸回去。
“我其实不恨顾家给我这张单子。”谢知禾低声道,“他们这样的人家,本就惯会拿银子、名声和体面换旁人闭嘴。我只是觉得可笑。”
“可笑什么?”
“可笑他们到今日仍觉得,我会为了这些东西停下。”
她抬眼。
“将军,我从顾府出来时,身上能拿走的东西不多。可最要紧的一样,我已经拿到了。”
裴定川问:“什么?”
“知道自己不该再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