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家来的人,是冯诚。
他站在禾记前堂时,衣裳仍穿得一丝不苟,连袖口都不见半分皱褶。若不是谢知禾太清楚他背后站着的是谁,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商路拜访。
桂婆婆先瞧见他,脸色便有些不自然。
禾记如今虽已站稳脚跟,可顾府两个字到底还是像一根旧刺,一提便叫人心里紧一下。尤其谢知禾刚从将军府抚恤账里抽身回来,手上的账墨还未洗尽,顾家便在这个时候递了话,怎么看都不像巧合。
周伯站在柜边,脸色也沉。
“冯账房今日倒稀客。”
冯诚拱手,神色比从前在顾府里更客气。
“周叔。”
这一声叫得不算亲近,却带着几分旧日认识的分寸。周伯没有应,只看向后院方向。
谢知禾从后院出来时,脚步没有半点迟疑。
“冯账房。”
冯诚朝她行礼。
“谢东家。”
这一声称呼出口时,连冯诚自己眼里都掠过一丝复杂。
他还记得很清楚,当初这个姑娘初到顾府时,不过是个会记几笔快账、眼神比旁人更亮些的书房女使。那时府里许多人看她,只把她当一颗好用的棋子。
如今再站到他面前,她已是真正能接军需、进商会、翻将军府旧账的谢东家。
有些人一旦走出那道门,便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。
谢知禾没有同他叙旧。
“今日来,是有事?”
“是。”冯诚没有绕弯,“顾府这边,想同禾记做一笔买卖。”
周伯在旁边一听,眉头便先皱了。
桂婆婆也下意识攥紧了袖口。
谢知禾却连神色都没动。
“什么买卖?”
冯诚把一张写好的单子放到她面前。
上头列的是一笔不小的布行与杂货联销。顾家旧铺面多,路子也稳,若禾记能搭上这条线,货能铺得更开,银子回得也快。
价给得不低。
结账也爽快。
若只是看账面,几乎算得上一笔极体面的好生意。
甚至连最容易拖人的尾款,顾府也写得干净。
先付三成定银,货到再结五成,余下两成不过半月。这样的条件放在京中,不知有多少新铺子会抢着接。
周伯只扫一眼,脸色便更不好看。
因为这单子太好。
好到不像生意,倒像把一条铺得平平整整的路摆到谢知禾脚下,只等她踩上去。
桂婆婆也看出了不对。
“顾府从前若肯这么爽快,咱们也不至于受那些气。”
谢知禾却只扫了一眼,便知道这不是来谈买卖。
是来封口。
顾府先前对禾记,不是没使过绊子。外头风声一起,他们多半先看笑话;商路有难,他们也未必肯伸手。如今却忽然肯拿出这样的价和路子,只能说明一件事。
他们怕她再往某些地方看。
她把单子放回桌上。
“顾家为何忽然想起禾记了?”
冯诚神色不变,仍旧答得规矩。
“顾府只是觉得,谢东家如今买卖做得稳。若能同顾家旧铺面搭一搭路,对双方都好。”
“对双方都好。”
谢知禾极轻地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下。
那笑意很淡,却叫冯诚心里一紧。
“那我再问一句,这笔买卖后头,要我避开什么?”
冯诚终于静了一瞬。
这姑娘还是同从前一样。
旁人要绕三层的意思,到她这里,永远一句就被点破。
他沉默片刻,才低声道:“谢东家既明白,我也不说虚话。顾府的意思是,禾记如今既已有了自己的路,往后便只管把铺子做好。至于粮线、票号和那些外头更深的风声,最好少碰。”
他把“顾府的意思”几个字说得很稳。
没有说是顾行舟。
也没有说不是。
谢知禾听懂了这层留白。
顾家这样的人家,最擅长让一句话没有真正的主人。若事情成了,便是顾府好意;若她翻脸,便也能说不过是下面人会错了意。
从前她在顾府时,就吃过这种含糊的亏。
如今她不会再接。
周伯听得脸都沉了。
桂婆婆气得手发抖。
“这哪里是做买卖?”
冯诚没有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