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个替人送话的人。话送到了,里面的难看与否,已不是他能改的。
谢知禾出奇地平静。
她没有问“若我不应呢”,也没有问这是不是顾行舟的意思。
因为她知道,问了也没有用。
顾家把这笔买卖递来,便已经说明了他们的态度。不管是谁拍板,顾家的门楣、顾家的体面、顾家的旧账,都站在同一边。
她慢慢把那张单子推了回去。
“我不做。”
冯诚抬眼。
“谢东家不再想想?”
“不用。”
谢知禾语气平得很。
“我既从顾府走出来,便不是为了换个法子再站回去。顾家若真想谈买卖,我照市价谈;若是想拿这单子叫我离某些线远些,那我做不了。”
冯诚看着她,心里竟生出一点几乎说不清的叹。
他来之前,其实也隐约知道,多半会是这个结果。可真听她这样干干净净地拒绝,还是忍不住想起从前顾行舟提着灯,从书房里走出来看她的那些夜晚。
若那时,顾府能给她的不是一句句“等等”,如今也未必会走到这一步。
可这些念头到底只能压在心里。
他把单子重新收起,起身行礼。
“我会照实回禀。”
谢知禾点头。
“有劳。”
冯诚走到门口时,忽然停了停。
“谢东家。”
谢知禾看向他。
冯诚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道:“路往后也许不太好走。”
谢知禾神色没有变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既知道,何必把顾府这条路断得这样干净?”
这句话说出口,连冯诚自己都觉得多余。
谢知禾看着他,过了片刻才道:“因为我吃过不干净的安稳。”
冯诚一怔。
“那种安稳看着能挡风,实则要人闭眼、低头、忍气。顾府若给的是这个,我从前不要,如今更不会要。”
冯诚神色微微一动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谢知禾还在顾府书房里理账时,也曾这样平静地把一处错账指出来。那时顾行舟站在她身后,眼里有欣赏,也有迟疑。
那份迟疑,后来成了许多事的根。
冯诚不是不明白。
只是明白归明白,他仍是顾府的人。
他能替顾府把话带到,也能在心里为谢知禾叹一声可惜,却不能替谁把旧路改掉。
冯诚沉默良久,终究低头一礼,转身离开。
等人一走,周伯先忍不住了。
“他们这是什么意思?前头卡咱们路,后头又来送银子,真当咱们禾记是任他们搓圆捏扁的?”
桂婆婆也气得发红。
“他们哪是送银子,是拿银子堵嘴。”
谢知禾把那只刚被冯诚碰过的茶盏往旁边推了推,神色反倒比平时更淡。
“他们不是把咱们当软柿子。”
周伯一愣。
谢知禾道:“他们是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往下再看。”
她说这话时,心里几乎没有半分起伏。
顾府于她而言,早已不是一扇让她留恋的门。
而只是一段走出来后,再回头也不值的旧路。
只是旧人旧事忽然撞上来,那股火气到底还在胸口压着。
她想起顾府书房里那些灯,想起自己曾在一册册旧账里替顾家找出破口,也想起顾行舟曾递给她的笔、暖炉与迟迟没有落到明处的话。
那些东西未必全是假的。
可假的不一定最伤人。
最伤人的,常常是半真半假的好意。给你一点暖,又让你明白,那暖永远不够你站起来。
她把那张顾府单子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若接下,禾记短时能得一笔好银子,顾府旧铺面也会给她带来更多客人。外人看了,大约还要说顾家到底有气度,愿意提携旧人。
可提携二字,本身就叫她厌烦。
她不是顾府门下养出来、等着回报主家的旧人。
她是自己从那道门里走出来的谢知禾。
傍晚裴定川来时,一眼便看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