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栋升来到账房时,脸色难看得很。
他一进门,先看到的便是桌上摊开的那一长串抚恤旧账。
灯油烧了一夜,屋里有淡淡的烟气。谢知禾站在灯下,手边压着一叠重新列好的小单,眼下虽有疲色,神色却比谁都冷静。
吴算盘坐在一旁,手指还压在算盘珠上,却半晌没有拨动。
常福更是站得僵直,像恨不得自己从没被叫进这间屋。
“谢东家。”裴栋升声音不高,里头却压着火,“将军府的内账,何时轮到你一个外头商户来翻了?”
谢知禾抬眼看他。
“我若翻的是将军府寻常吃穿用度,自然轮不到。”
她把最上头那张纸推过去。
“可我如今翻的,是死人钱。”
这三个字,像一把钉子,直直钉进屋里每个人耳里。
裴栋升脸色骤冷。
“你说话要有凭据。”
“我既敢说,自然有。”
谢知禾没有同他争辩语气。她抬手把列好的小单按顺序摊开,每一张上都写着姓名、年月、应发数、实领数,以及被拆走的名目。
“柳寡嫂这一笔,安置银与阵亡抚恤本不相抵,却被强行并账;又多出一笔代办脚费与文书杂支。再看另外三家,也是同一手法。拆项、并项、缓发、先叫人按了手印,再回头说账已结清。”
吴算盘在一旁听着,只觉后背发凉。
因为她说得一字不差。
而且不靠叫屈。
只靠账。
裴栋升还要再说,谢知禾却已把最后一本旧账翻到某一页,指尖重重一压。
“三年前冬月,共拨出阵亡旧部家眷抚恤银七百两。可真正落到账上的,只剩四百八十两。其余银子,被拆进了宗祠修补、外院杂修和年关应急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直直看向裴栋升。
“二老爷要我再往下念吗?”
这一下,连裴栋升身后跟着的两个管事都变了脸。
账若只差一笔,还能说是手误。
差了三年,便再难遮。
裴栋升沉着脸道:“府里用度往来,本就有暂借暂补的时候。你只看一处,不知全局,便敢定人罪?”
谢知禾没有立刻反驳。
她将另一叠单据推出来。
“我也怕看错,所以查了拨银去向。宗祠修补那一年,另有族中银子入账,根本没有动抚恤银的必要。外院杂修那一笔,工匠领银数也对不上。至于年关应急,名目写得最好听,可领银的人里,有两位是二房名下管事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轻轻爆开的声音。
常福额头的汗终于顺着鬓角滑下来。
谢知禾又道:“我不说这银子最后进了谁的口袋。那要接着查。但我能说,这些银子没有落到该落的人手里。”
裴栋升盯着她,眼底一片阴沉。
“谢东家倒是会把话说圆。”
“账圆不了。”
她声音仍稳。
“银子少了,就是少了。人没拿到,就是没拿到。旁人拿了孤儿寡母的活命钱,再用几句府里暂借、年关应急来遮,那才叫把话说圆。”
门边,柳寡嫂被齐妈妈扶着站着。
她原本满眼惶恐,听着谢知禾一笔笔念,手指越攥越紧。到最后,她像再也撑不住似的,抱着孩子跪了下去。
可她这一跪,不再是先前那种毫无用处的求。
而像一把火,终于把这间账房里所有人的脸都照了出来。
“赵七在北地死的时候,连尸骨都没能全收回来。”她哑声道,“我不求旁的。我只求他拿命换来的那点银子,能买几副孩子的药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不少下人都红了眼。
有个年纪大些的门房把脸偏到一旁,偷偷抹了一下眼角。
他认得赵七。
当年赵七随军走时,还曾在府门外同几个旧部笑着喝过一碗热汤。那时人还壮实,肩背宽,抱起孩子时像拎一捆柴似的轻松。谁能想到几年后,他留下的妻儿竟要跪在同一处门前,求别人把应得的银子还回来。
这府门太高。
高到里面的人久了便忘了,门外跪着的不是闲杂人等。
是替将军府流过血的人家。
将军府上下,没人不知裴定川带兵不易,也没人不知那些旧部家眷日子苦。可日子久了,苦也成了账册里薄薄几页纸。直到柳寡嫂抱着孩子跪在这里,众人才忽然觉得,那些被挪走的银子不是数目。
是药。
是米。
是一个孩子还能不能熬过冬天。
谢知禾没有回头去扶她。
她只是把所有列好的账重新一合。
“我今日不靠嘴赢。”
她看向裴栋升,声音比谁都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