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只让账说话。”
齐妈妈心里狠狠一震。
从这一刻起,谢知禾在将军府里第一次真正立住了。
不是靠裴定川护着。
也不是靠裴老夫人一句话抬着。
而是靠她自己把一笔人人都想糊弄过去的旧账,当着众人的面翻了个底朝天。
裴栋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恰在此时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裴老夫人由人扶着进来。她今日穿得素净,鬓边只簪了一支银簪,可一进屋,原本压在账房里的混乱便像被慢慢按住。
她扫了一眼桌上那些账,又看向柳寡嫂怀里的孩子。
“既然都翻出来了,”她淡淡道,“那就照账补。”
裴栋升脸色一变。
“嫂嫂,这里头或许还有误会。”
裴老夫人看都没看他。
“有没有误会,后头再查。可这些家眷该得的银子,不能再等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没有一丝转圜。
“该吐出来的,一分都别少。”
这一锤落下,裴栋升脸色彻底灰了。
柳寡嫂抱着孩子,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。那哭声并不响亮,却让屋里每个人都再装不出若无其事。
裴老夫人又看向谢知禾。
“辛苦了。”
谢知禾垂眸行礼。
“只是把账看清。”
“能看清,已是不易。”裴老夫人道,“更难的是敢说。”
谢知禾没有接这句夸。
裴老夫人看着她,眼底那点审视比前一日少了许多。
昨日她看谢知禾,是看一个能不能靠近将军府的外人。
今日再看,却是在看一个能不能替将军府把烂处剜开的做事人。
这两者差得很远。
前者只能坐一坐、谈一谈,后者却可能真的动到府里的骨头。
裴老夫人心里清楚,二房不会就此罢休。今日抚恤账一翻,往后谢知禾在将军府里便不只是一个会做买卖的女东家,而是二房眼里真正碍事的人。
可她更清楚,这样的人若不用,将军府只会继续烂下去。
她心里很清楚,这只是将军府烂账里露出的一个口子。抚恤能被吃,采办、月例、厨房、药房,便未必干净。她今日能帮柳寡嫂追回这一笔,不代表这府里就清了。
可至少这道门开了。
将军府里那些原本以为自己只能等、只能忍、只能跪的人,终于看见有人能把一张旧纸变成一句实话。
事毕已近黄昏。
谢知禾从将军府里出来时,背脊也有些发酸。手指因拨了一夜旧账,指节隐隐发僵。齐妈妈亲自送她到府门口,语气比前一日更多了几分真切。
“谢东家今日这一遭,府里许多人会记着。”
谢知禾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高高的门楣。
“记不记我不要紧。”
她低声道:“记得这银子该到谁手里,才要紧。”
齐妈妈听了许久没有说话。
谢知禾走下台阶,心里第一次真正觉得,将军府这道门,她算是用自己的方式,推开了一道缝。
她回想今日这一整夜,心里并没有赢了谁的快意。
有的只是沉。
她见过顾府账里的烂,也见过商会里那些压价抢利的手段。可将军府抚恤账不一样。顾府亏空损的是家业,商会争利伤的是买卖,而这里每一笔少掉的银子,背后都是一个再也回不了家的人。
所以她不能只把这当成一次立威。
她若真要往将军府更深处走,往后要面对的便不只是账册。
还有人命之后的日子。
只是还未等她把这口气缓匀,周伯便从外头急匆匆赶来,脸上神色十分古怪。
“知禾,顾家那边忽然派人来了。”
谢知禾脚步一顿。
周伯压低声音。
“说想同禾记做一笔大买卖。”
谢知禾目光微沉,却没有停太久。
“回铺子。”
她径直往禾记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