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寡嫂跪得极直。

像是这身骨头早已被日子压弯了千百次，到此刻反倒只剩最后一点撑着不肯倒的硬气。

她怀里的孩子咳得细细的，连哭都没什么力。府门前风冷，孩子身上那件夹袄却薄得很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露出一截细瘦手腕。

谢知禾没有先叫她起来。

她知道，有些人跪下不是为了让旁人怜悯，而是因为已经没有别的法子能叫人听见。若只急着扶人，反倒像把这件事又轻轻盖了过去。

她在柳寡嫂面前蹲下，先问了一句。

“你手里可还留着当年的单据？”

柳寡嫂像没想到，会有人一上来先问这个。

她愣了下，忙从怀里掏出一只揉得发软的小布包。那布包被贴身藏着，大约翻过太多次，边角都起了毛。她一层层解开，露出几张早已卷边发黄的旧纸。

签押、领条、旧回执。

还有一页被汗水浸得字迹有些散开的名录抄纸。

她拿出来时，手都在抖。

“我不认几个字，可我知道，我男人的命不该只值这么点。”柳寡嫂眼泪终于掉下来，“他们先说抚恤会发，再说缓几日，再后来又说我先前领过一笔安置银，后头便该扣。我来问，他们就叫我回去等。等来等去，孩子都病成这样了。”

谢知禾接过那几张纸，只一眼，心里便先沉了。

她最怕看到的，从来不是明抢。

明抢至少还露出刀。

最难的，是这种层层拆开、笔笔都像有说法，最后却把该落到人手里的银子一层层吞掉的账。

齐妈妈在旁低声道：“府里这两年抚恤账是二房那边管着。我也只知有些拖，却没想到拖成这样。”

谢知禾没立刻接话。

她先让人取来一张干净矮几，把那几张单据一张张平码开。赵七的阵亡名录在，该发的抚恤数目在，其中一笔安置银也确实发了。

可问题就在后头。

本不该相抵的两项，被硬往一处抵了。

回执上又拆出一笔“杂支”，一笔“代办脚费”，还有一处含含糊糊写着“旧欠抵扣”。几笔看似都不大，合起来却生生少了近一半。

柳寡嫂不认字。

这样的账，对她来说便像一张网。每一个结都像有人告诉她是对的，她却永远找不到哪一处勒住了自己的脖子。

谢知禾看完，抬头时眼底已再没半点温色。

“谁给你算的这账？”

柳寡嫂被她问得一愣，忙道：“我、我不认得。只知道是二房那头的账房先生叫我按了手印。他说若不按，连先头那点银子也领不到。”

“按手印时，可有人同你说清哪笔是什么？”

柳寡嫂怔了半晌，最后只咬牙摇头。

“没有。我当时只当，能先拿一点是一点。”

她说完，又像怕自己说得不清，急急补了一句。

“那日孩子发热，家里米缸见了底。我想着先拿银子给他抓药，旁的后头再问。可后来再去，账房先生就说我手印按了，账已经结了。我说我没听明白，他便说白纸黑字，我再闹就是贪心。”

“贪心”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，几乎带着血。

谢知禾指尖轻轻压在那张回执边上。

一个寡嫂，带着病孩子，拿着亡夫应得的银子来问，最后却被人扣上贪心二字。

这比少给银子更可恶。

因为他们不只吞银子，还要把受害的人也说成不知足。

这句话一落，旁边几个将军府下人都低下了头。

他们不是不知道这样的事难看。

可难看的事若被人年年拖着、日日躲着，也就慢慢变成了谁都不敢碰的旧泥。

谢知禾把那几页纸重新收拢，站起身来。

“这不是讨情。”

她声音不高，却让府门前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这是讨账。”

齐妈妈心里一震。

因为这句话一出口，事情便不再只是一个苦命妇人跪在门口求可怜。

而是将军府里，有人吃了死人身后留给孤儿寡母活命的银子。

裴栋升正站在内门后头，脸色已沉得厉害。

“谢东家话别说得太满。旧账往来繁杂，哪是你看两页纸便能断的？”

谢知禾没有同他争。

“所以要查。”

裴栋升冷笑：“查？你凭什么查？”

这时，裴老夫人由人扶着从内院出来。她没有看裴栋升，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柳寡嫂，又看那孩子苍白的小脸，眼底沉了沉。

“凭我让她查。”

裴栋升张了张口，终究没能再拦。

谢知禾回头看向齐妈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