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要看近三年阵亡旧部抚恤账。只看抚恤,不碰旁的。”
齐妈妈当即道:“我带你去账房。”
柳寡嫂一听,竟下意识想拦。
她这几年吃够了闭门羹,已不信真有人会替她往下查。她怕自己闹得太大,最后银子拿不到,反连累眼前这个肯听她说话的人。
“谢东家……”她嗓子哑得发抖,“我不是要连累你,我只是、我只是实在没路了。”
谢知禾看着她,声音并不高。
“我不是替你求一个情面。”
她把那几张旧纸重新包好,递到柳寡嫂手里。
“我是替你把这笔该落下来的银子,一分分找回来。”
柳寡嫂那双原本几乎死灰一样的眼里,终于一点点生出光。
账房很快被打开。
吴算盘和将军府总管常福被齐妈妈叫了过来。吴算盘进门时还带着几分茫然,待看清桌上那几张旧单据,脸色便跟着沉下去。常福更是额角微跳,像已猜到今日不会轻易收场。
谢知禾把柳寡嫂那几张旧纸放在桌上。
“近三年阵亡旧部抚恤账,都调出来。”
吴算盘下意识看向常福。
常福没有立刻动。
齐妈妈脸色一冷:“老夫人已发了话。”
常福这才低头应是,命人去取账匣。
账册搬来时,灰尘在灯下浮起细小一层。谢知禾先没有急着翻最厚的总账,而是把名录、拨银、领条、回执四样分开放。她一边看,一边让吴算盘照年份把同类单据抽出来。
她的动作不快,却一处不错。
吴算盘起初还想按府里旧法,从总账往下顺。
谢知禾却拦住了他。
“先不要顺总账。”
吴算盘一怔:“为何?”
“总账若被人修过,顺着它看,只会越看越像真。”谢知禾道,“先从人名看。阵亡名录是真人,家眷领条是真手印,银子有没有落下,要从这两头往中间夹。”
吴算盘神色一变,随即低头照做。
她又让常福去取当年拨银时的库房签记。
常福迟疑片刻。
齐妈妈冷声道:“谢东家要什么,便取什么。”
库房签记一来,几处错漏便更清楚了。
有银子确实从库里出去了。
可出库之后,到家眷手里之前,中间被拆得细碎。每一笔都不大,大到不至于叫总数当场露馅,小到足够让不识字的人以为是该扣的零头。
谢知禾越看越沉默。
这种错不是手滑。
是有人太懂怎么欺负不懂账的人。
柳寡嫂这一笔,只是最先露出来的线头。
很快,第二家、第三家也浮了出来。
手法几乎一样。
先拆项,再并项;先缓发,再让人按印;最后用几个听着正当的名目,把银子一点点挪空。
吴算盘越看越心惊。
常福额上也冒了汗。
因为他们都看出来了。
这不只是柳寡嫂一家的事。
若这一笔能被这样拆,近三年的抚恤账里,便未必只有这一笔不干净。
这一夜,账房灯火亮得极晚。
谢知禾一页页翻下去。
越翻,神色越冷。
那些人吃的不是活钱。
吃的是死人身后,留给孤儿寡母熬命的银子。
等到天将擦亮时,她已将三年里被拆漏得最重的几笔全单独列了出来。
她没有把所有疑处一股脑堆在一起。
每一笔都另起小单,写清应发、实领、扣项、缺口和当时经手人。字不多,却一看便明白。连柳寡嫂这样不识几个字的人,也能听人念出哪一笔银子该属于自己。
这才是谢知禾要的。
她不是只要自己看懂。
她要让被欺负的人,也能知道自己究竟被欺负在哪里。
而这时,裴栋升那边也终于坐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