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栋升说这话时,脸上甚至还带着三分笑。
可那笑越淡,里头那点轻蔑便越明白。
谢知禾才从裴老夫人的院子里出来,手里还捧着那只装伤药的小盒。盒子不重,却因方才那几句话,在掌心里压出一点温热。她原本正随着齐妈妈往外走,听见廊下那句“忙着见女商”,脚步便停了下来。
她抬眼望去。
裴栋升站在廊下,衣料讲究,腰间玉佩也打理得妥帖。只是那份妥帖里没有将门人的利落,反倒带着久居府中养出来的松散和挑剔。他身侧站着一位穿鸦青缎面的夫人,发髻梳得极高,鬓边簪着一支金步摇,想来便是二房的马会氏。
马会氏从头到脚打量了谢知禾一眼,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药盒上时,嘴角那点笑意更薄。
“我先前还不信,今日一见,倒真是个会做买卖的模样。”她慢悠悠道,“只是将军府到底不是商号,什么人都能进来坐坐,只怕规矩要乱。”
齐妈妈眉心当即蹙了下。
将军府里有些话,外人听不明白,她却听得分明。马会氏说的是规矩,踩的却是谢知禾的出身。一个从顾府出来、如今自己做买卖的女子,进了老夫人的院子,又拿了药出来,在二房眼里便像是占了什么不该占的位置。
廊下几个二房带来的丫鬟垂着头,眼风却都往谢知禾身上扫。
那种眼神她太熟了。
不是明着骂你低贱,却先把你从头到脚称量一遍,看你衣料够不够贵,簪子够不够重,鞋面有没有沾尘,再从这些细枝末节里替你定一个该站的位置。
从前在顾府,她便常被这样的眼神看过。
如今换到将军府,廊柱更高,匾额更沉,眼神里的东西却没有多少不同。
齐妈妈正要开口,谢知禾却先一步垂眸行礼。
“二老爷,二夫人。”
她这一礼不轻不重,既没有因对方的轻慢而失礼,也没有把自己放低到任人揉搓的位置。
裴栋升看着她,神色里掠过一丝不快。
他素来最烦这种人。看着不顶嘴,偏偏半步不乱;你若拿话刺她,她也不哭不闹,只把该有的礼数做足,反倒显得旁人失了气度。
“谢东家如今生意做得好,倒也难怪。”裴栋升笑了笑,语气仍旧轻,“只是女子家,终究还是该守着自己的本分。做做铺子小买卖也就罢了,若总往将军府里跑,叫外头看了,不知还要说出什么来。”
这话表面是替将军府名声着想,实则句句都在点她不该靠近。
谢知禾听得懂。
也正因听得懂,她才越发没必要争一时嘴上高低。
她想起顾府里那些类似的话。
从前旁人说她不过是个女使,不该碰账;后来又说她近顾行舟太多,不该越界;再后来她离了顾府、开了禾记,那些话换了壳,仍是同一种东西。
女子想往前走一步,总有人先拿本分二字横在脚下。
谢知禾抬起眼,语气平静。
“我来将军府,只为做事。外头要怎么说,我管不住。可我知道,规矩若只拿来挡能做事的人,将军府后头要乱的,就不只是嘴了。”
裴栋升脸色果然淡了下来。
马会氏冷笑一声。
“好一张利嘴。”
“我不靠嘴。”谢知禾道,“我靠账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却像一粒小石子落进冷水里,声音不大,涟漪却清楚。
齐妈妈在旁边听得心里一动。
她本还担心谢知禾年轻,受几句宗族里绵里藏针的话,难免要失态。没想到她不但没失态,反倒把刀稳稳接了下来。
只是二房显然不会因她一句话就收手。
马会氏看了一眼她的衣裳,又道:“谢东家既说自己靠账,想来最会算。只是有些账,是府里的账,不是外头铺子里的算盘拨得明白的。将军府几代门楣,若什么都叫外人插手,往后这府里谁还认长幼?”
谢知禾终于明白,二房真正在意的不是她进门,也不是她女商身份。
他们怕的是她看见账。
裴老夫人先前让她看过将军府的采办、月例和几处抚恤旧账。那些账外强中干,像一件看着还体面的旧袍,里头早被虫蛀出许多空洞。谢知禾当时只觉得将军府水深,如今看着裴栋升与马会氏,便知道那些空洞不是凭空来的。
将军府的难处,不只在穷。
还在有人把这座府当成了能慢慢啃的骨头。
谢知禾没有立刻接马会氏的话。
她只是将药盒交到左手,神色仍稳。
“府里自然有府里的长幼。可账若亏了,银子若少了,吃苦的未必是有长幼名分的人。”
这话一出,廊下一时安静。
裴栋升眼神微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