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谢知禾再进将军府时,天色正好。
不是清晨的冷,也不是傍晚的沉。
廊下日光斜斜落着,照得院中几株老梅枝影疏淡。
齐妈妈亲自来迎她。
“老夫人说,今日不必去前头书房,直接到暖阁坐坐。”
谢知禾听出这句话里的分量。
不去书房,便不是谈公事。
到暖阁,便是老夫人以长辈身份见她。
可越是如此,她越不敢放松。
她一路随着齐妈妈往里走,目光没有乱飘,只在经过几处院门时略略扫过。
将军府规矩不似顾府那样处处压人,却也自有一股沉厚。
像一把旧刀。
锋芒不常亮出来,却一直在鞘中。
暖阁里烧着炭,茶香很淡。
裴老夫人坐在临窗的榻上,手边放着一卷佛经,却没有翻。
她今日穿得素净,发间只簪了一支旧玉簪。
谢知禾进门行礼。
“见过老夫人。”
裴老夫人没有立刻叫起。
她先看她行礼的姿态。
不卑不亢。
规矩里有分寸,却没有那种刻意讨好的软。
再看她起身后的眼神。
清醒。
安静。
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防备。
裴老夫人这才慢慢道:“坐。”
谢知禾依言坐下。
她坐得端正,却不僵硬。
双手自然拢在膝上,袖口压得齐整。
裴老夫人看在眼里,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数。
她见过太多女子。
高门里养出来的,规矩好,眼神却常被门第养得浮。
寒门里挣出来的,有韧劲,却多半一进这样的门,便先怯三分。
而谢知禾不同。
她不是不怕。
她是怕也坐得住。
裴老夫人端起茶,慢慢抿了一口。
“前几日让你看府里的账,吓着了?”
谢知禾心里微微一顿。
老夫人说得随意,却不是随口。
她没有立刻辩解自己不怕。
只道:“有些意外。”
裴老夫人看着她:“只是意外?”
谢知禾沉默片刻。
“也有顾虑。”
裴老夫人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“顾虑什么?”
“顾虑自己不该看。”谢知禾道,“也顾虑看了以后,有些话说轻了无用,说重了越界。”
裴老夫人放下茶盏。
这答案,比“没有顾虑”更让她满意。
一个人若当真不知道怕,反倒容易坏事。
知道怕,却还能把该看的看清,把该说的说准,才是真稳。
“定川说,你看完之后,没有急着献策。”
谢知禾垂眸:“将军府内务,自有将军和老夫人做主。我能看的只是账,不该借着看账,替府里定人。”
裴老夫人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你倒是把自己的边界划得清楚。”
谢知禾道:“吃过亏,便记得清楚些。”
这话说完,她自己先静了静。
她原本不该在裴老夫人面前提“吃亏”二字。
可不知为何,面对这位老人,她竟没有像面对秦氏时那样,时时都想把话藏得滴水不漏。
也许是因为裴老夫人看人的眼神太静。
不怜悯。
不审判。
也不急着把她放进某个身份里定罪。
裴老夫人没有追问她吃过什么亏。
她只看着谢知禾。
许久后,才道:“你心里有伤。”
这话来得很轻。
却像一枚针,正正落在谢知禾最不愿叫人碰的地方。
她指尖微微一紧。
齐妈妈站在旁边,也下意识垂了眼。
暖阁里静了一瞬。
谢知禾没有辩。
也没有立刻低头装作听不懂。
她只是慢慢抬眼,看向裴老夫人。
裴老夫人见她如此,眼中反倒多了几分温和。
“我不是要揭你的短。”
谢知禾喉间微涩。
裴老夫人缓声道:“人活在世上,谁心里没几道伤?高门里的姑娘有高门里的伤,低处挣出来的人有低处挣出来的伤。只是有些人伤了,便要靠着别人活;有些人伤了,反倒把自己撑得更直。”
她看着谢知禾。
“你是后者。”
谢知禾一时没有说话。
从顾府出来以后,她听过许多话。
有人说她能干。
有人说她狠。
有人说她不过是攀上了将军府,迟早要摔下来。
也有人把她从前那段在顾府的旧事,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,猜她是不是被顾四公子弃了,才转头另寻靠山。
可从没有一个高门长辈这样说过。
你心里有伤。
但你不是靠伤求活的人。
这句话没有安慰,却像把她一直紧紧攥着的那点旧痛,轻轻放到了明处。
不是为了羞辱。
只是告诉她:我看见了。
谢知禾垂下眼。
“老夫人看重了。”
裴老夫人却摇头。
“不是看重,也不是夸你。我年纪大了,看人不爱听漂亮话。你有没有本事,账上已经见过。你有没有贪心,前几日也见过。今日叫你来,是想看看你这个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如今看了,倒比我想的还稳些。”
谢知禾心口微微一动。
裴老夫人又道:“定川这些年在外头,见惯了刀枪,府里的许多事反倒顾不得细。将军府看着门楣高,可里头不是没有糟心处。”
她语气很淡。
没有替将军府遮掩,也没有把那些烂账说成“小事”。
“你前几日看见的,只是一角。”
谢知禾听懂了。
老夫人不是在示弱。
也不是要她接手什么。
她是在把将军府真实的一面摆出来。
像裴定川那日一样。
先告诉她水深,再问她敢不敢看。
谢知禾道:“老夫人不怕我看轻将军府?”
裴老夫人笑了一声。
“你若看几本烂账便轻看将军府,只能说明你眼皮浅。”
谢知禾微怔。
裴老夫人看着她,道:“将军府有烂账,不假。可将军府也有拿命守过北境的人,有战死后只剩孤儿寡母还等着府里照看的旧部,有这些年被旧规矩压住、却还没彻底坏透的人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