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端起茶,语气平稳。
“人家如此,府如此,国也如此。不是有脏处便不要了,而是看还有没有人肯动手清。”
这一句落下,谢知禾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一直以为,自己最擅长的是把账理清,把局拆开,把该止损的地方止损。
可裴老夫人这句话,却像把她从“算利弊”的地方,又往前推了一步。
不是所有烂账都只能逃离。
有些账,是要有人留下来清的。
当然,前提是这地方值得。
裴老夫人看着她的神色变化,心中更定了几分。
她没有逼问。
只是换了个话头。
“你觉得府里那些账,最先该动哪一处?”
谢知禾没有急着回答。
这是试探。
但不是恶意的试探。
她想了想,道:“抚恤。”
裴老夫人眼底微动。
“为何?”
“因为那是将军府立身的根。”谢知禾道,“采办可以慢慢核,月例可以逐步收,可抚恤拖久了,人心便冷。银子少了还能补,人心冷了,再补便迟。”
裴老夫人许久没说话。
齐妈妈站在一旁,眼眶却微微热了。
这些年,府中不是没人提过节省,也不是没人骂过管事贪。
可真正第一眼便把抚恤放在前头的,谢知禾是头一个。
裴老夫人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定川说你看账看得准。”
她看着谢知禾。
“如今看来,你不是只看账准。”
谢知禾垂眸:“我只是觉得,将门不该亏欠死人身后的人。”
这句话很轻。
却让暖阁里安静了许久。
裴老夫人眼底的神色终于柔了些。
但她仍没有立刻示好。
她太清楚,一个从顾府那样的地方走出来的姑娘,不会因为几句好话便真把心放下。
若她此时急着亲近,反倒显得轻浮。
于是她只道:“将军府里的人,也不是个个都长着脑子。”
谢知禾一怔。
齐妈妈忍不住低头一笑。
裴老夫人淡淡道:“你若以后常来,少不得会有人瞧你不顺眼。”
这句话像提醒。
也像是提前把将军府那道门槛,再往她眼前摆明白一点。
谢知禾轻轻应了声:“是。”
裴老夫人看着她:“怕吗?”
谢知禾想了想。
“怕麻烦。”
裴老夫人眼底浮起笑意。
“倒诚实。”
谢知禾道:“但若只是被人瞧不顺眼,倒也不是没见过。”
她说得平静。
裴老夫人却从这平静里,听出了旧日一路走来的刀光。
她没有再问顾府。
有些伤,旁人知道有便够了。
不必非要剥开来看。
暖阁里茶香渐浓。
裴老夫人又问了几句禾记的事。
问她铺中几个人,问她货从何处来,问她为何爱用妇人做伙计。
谢知禾一一答了。
没有夸大,也没有遮掩。
说到妇人做伙计时,她道:“许多女人不是不能做事,只是没人肯把活计按她们能做的方式拆出来。若把针线、分货、记数、看铺分清楚,她们未必比男人差。”
裴老夫人听得很认真。
听完只说了一句:“你倒是会把散人拢成局。”
谢知禾微微一顿。
这句话,比夸她会赚钱更重。
裴老夫人没有再多留她。
临走前,只让齐妈妈取了一盒伤药来。
谢知禾不明所以。
裴老夫人道:“听说你从前手上受过火伤。旧伤虽好了,入冬也容易疼。拿着吧。”
谢知禾心口猝然一紧。
她下意识想推辞。
“老夫人,这不合适。”
裴老夫人看着她。
“几盒药而已,不是收买你。”
谢知禾指尖停住。
裴老夫人语气仍旧淡淡的。
“也不是怜悯你。”
她缓了缓。
“只是我这老婆子看见年轻姑娘吃过苦,顺手给一盒药。你若连这个都不肯收,倒显得我太不会做人。”
齐妈妈笑着把药盒递到谢知禾面前。
谢知禾沉默片刻,终于双手接过。
“多谢老夫人。”
裴老夫人摆摆手。
“去吧。”
谢知禾行礼退下。
等她出了暖阁,齐妈妈送她到院门口。
走到无人处,齐妈妈才低声道:“老夫人今儿是真上心了。”
谢知禾没有接话。
齐妈妈看了她一眼,又道:“老夫人看人严。她今日没有说多少亲近话,谢东家别多心。”
谢知禾轻轻摇头。
“不会。”
她知道。
裴老夫人没有立刻示好,也没有急着把她往将军府里拉。
可正因如此,才显得那些话真。
走出老夫人的院子时,院外日光已经偏西。
谢知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盒。
那盒子不重。
可拿在手里,却像压着一种说不清的分量。
她从顾府出来后,很少再愿意接受高门长辈递来的东西。
因为她太知道,那些东西常常不是赏,就是笼络。
收下了,便像欠了一笔看不见的账。
可裴老夫人这一盒药,却不像账。
更像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我知道你疼过。
但我也知道,你不会靠着这点疼求人。
谢知禾慢慢收紧手指。
她心里那道一直紧绷的弦,没有彻底松开。
却在这一刻,终于不再像从前那样,只要一靠近高门,便本能地想往后退。
将军府水深。
她知道。
可这一回,她也看见了水底还有没有烂透的根。
还没等她走远,院外那头已传来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。
“我还当将军府近来在忙什么大事,原来是忙着见女商。”
谢知禾转过头,正看见裴定川的堂叔裴栋升带着二房的人站在廊下。将军府里的另一张脸,终于露出来了。
齐妈妈脸色微微一沉。
谢知禾却停住脚步,神色平静地抬眼看去。
裴老夫人方才的提醒,果然应验得太快了些——将军府里,并不是个个都长着脑子。
而她这个外头来的女商,显然已经扎了某些人的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