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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3章 还有将军府的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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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知禾第二日到将军府时,比约定的时辰早了一刻。

她没有直接去书房。

而是在前院廊下站了片刻。

昨夜回去后,她将禾记的账翻了一遍,又把近日与将军府往来的契书一张张重看。

她不是怕看账。

她怕的是,一旦看了,许多东西便不能再装作不知道。

顾府教会她一件事。

高门里的账,最怕的不是错。

而是错得人人都知道,却人人都说不能动。

她曾在那样的账里被困过,也险些被烧死在那样的体面里。

如今将军府的门楣,比顾府更高。

裴定川也比顾行舟更敢把话说透。

可高门终究是高门。

不是一个男人肯给体面,整座宅子便会立刻干净起来。

谢知禾垂眸,轻轻拢了拢袖口。

这时,吴算盘从廊那头快步过来。

“谢东家。”

他怀里抱着几册账,脸上神色比昨日多了几分复杂。

客气有。

戒备也有。

毕竟再怎么说,她都是个外人。

还是个女商。

“将军在里头等着。”吴算盘低声道,“账……也备好了。”

谢知禾点了点头。

走到书房门前时,她脚步微停。

里头裴定川听见动静,抬眸看过来。

“来了。”

谢知禾进门行礼。

裴定川没有立刻让她坐,而是先道:“昨夜想清楚了?”

谢知禾道:“想清楚了。”

“还看吗?”

“看。”

裴定川看着她。

谢知禾又道:“但有几句话,要先说在前头。”

裴定川示意她说。

“第一,我不是将军府的人,看账只是受将军所托,不能替府里下断,也不能替任何人担责。”

“自然。”

“第二,账里若有不体面的地方,我会照实说。将军若只想听能遮过去的话,现在还来得及换人。”

吴算盘脸色微微一变。

裴定川却道:“我若想遮,就不会请你来。”

谢知禾抬眸。

他这话说得太稳,反倒让她心里那点悬着的顾虑,落下半分。

她继续道:“第三,若看到账牵涉旧部抚恤、军中名册和府中私账混杂,我会停。不是我不敢看,是这些东西不该由我一个外人顺着往深处翻。”

裴定川沉默片刻。

“可以。”

谢知禾微怔。

她原以为,至少这一条,他会犹豫。

裴定川道:“你划界,我认。”

吴算盘忍不住看了裴定川一眼。

将军这话,实在不像是对一个外头商户说的。

倒像是真把她放在能商量的位置上。

谢知禾也听出来了。

她心口微微一动,却很快压住。

“那便看吧。”

吴算盘把账册一本本摆开。

“这是近一年的抚恤账,这是府中月例,这是采办,这是外院修缮和节庆支出。”

他说完,又添了一句:“谢东家先看哪本?”

谢知禾没有先翻最显眼的采办。

她先拿起了抚恤。

吴算盘明显一顿。

裴定川却没说话。

谢知禾翻开第一页,声音很轻:“一个将门若真撑不住,最容易先漏掉的,往往不是门面上的银子。”

她指尖停在账页上。

“而是那些最该按时落到人手里的钱。”

屋里顿时静了下来。

吴算盘原先还想说几句府里旧例繁杂,可听见这话,便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谢知禾一页页翻过去。

抚恤账写得并不算假。

至少明面上,年月、名册、银数、签押都齐。

可旧部遗孀、伤兵家眷、外城安置银这几项,被拆得又散又杂。

有的拆成“缓发”。

有的挪作“代支”。

有的挂在“外院暂垫”里。

有的则在账尾补了一笔极不起眼的“待核”。

每一处单独看,都像有理由。

可这些理由堆在一起,便成了一条清清楚楚的拖欠链。

谢知禾翻到第三册时,眼神已经沉了下去。

她没有急着说话。

又去翻月例。

府中长辈用度、节庆采买、外院修缮、迎来送往,一笔一笔都不算离谱。

可正因每一笔都不算离谱,才最难看。

因为它们像水一样,日日流,月月流。

流到最后,该落到旧部家眷手里的银子薄了,门面上的体面却仍旧厚着。

她又翻采办。

采办账里问题更杂。

有些价高。

有些损耗重。

有些供货商年年不换,明知价不合适,却仍旧照旧走。

谢知禾看了许久,终于把账页停住。

裴定川问:“看出什么?”

谢知禾没有立刻答。

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吴算盘。

吴算盘下意识挺直了背。

谢知禾道:“吴账房守账多年,有些话我说出来,未必好听。”

吴算盘老脸一热。

可他到底不是昏聩之人,只拱手道:“谢东家照实说。”

谢知禾这才看向裴定川。

“将军府不是真穷。”

裴定川眸色沉静。

“继续。”

“它是外头看着阔,里头却有人把这份阔当成了遮羞布。”

她把抚恤账推到最前。

“该给旧部家眷的,被拖。”

又把月例账推到一旁。

“该俭下来的门面钱,却照旧烧着。”

最后,她指尖落在采办账上。

“再加上有些人仗着‘将军府总不会短这点’的心思,一点点漏下去,后头自然越来越空。”

吴算盘站在旁边,脸色从发红到发白。

因为她说得太准。

准到他这个守账多年的人,一时竟觉得这些旧账像被人当面扒掉了遮羞外衣。

他不是完全不知道。

只是将军府多年旧例在前,老夫人年纪渐长,将军又常年在外,二房、族亲、旧管事、外头供货商,一层压一层。

有些账,他看见了,也只能记下。

久而久之,连他自己都快把“不好动”当成了“没法动”。

“我原先只当,是府里这些年事多、人杂。”吴算盘低声道,“没想到谢东家一翻,就看到了根上。”

谢知禾没有露出得意。

她反倒把账册合上一半,道:“我看见的只是账面。根不根,还要看人。”

这句话落下,屋里更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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