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知禾原以为,裴定川今日叫她来,仍是问近来的货线与粮价。
毕竟禾记这几回与将军府往来,谈的多半都是军布、灯油、脚行和分批交货。
这些事,她能谈。
也敢谈。
可等裴定川把那几页北境供需表推到她面前时,她指尖还是微微一顿。
纸页不厚。
可压在桌上,却像压着几座城、几段路、几条命脉。
谢知禾只扫了一眼,便没有立刻去接。
她抬眸看向裴定川。
“将军,这不是寻常商账。”
裴定川看着她: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也不是禾记能碰的账。”谢知禾声音不重,却很清醒,“北境军需、城防耗量、粮药灯油,这些东西若只是采买明细,我还能从商路上说几句。可若是整张供需表,便牵涉军中调配。将军拿给我看,不合规矩。”
屋中一时静了静。
外头风过廊下,吹得窗纸轻轻一响。
裴定川没有恼。
他反倒看了她片刻,像是早料到她会先退这一步。
“所以我只让你看供需,不让你看兵防。”
谢知禾垂眸,又看了一眼那几页纸。
上头确实隐去了许多更深的军中标记,只余几处城名、路线、耗量、入库与补给节奏。
可即便如此,也已经不是普通商户能轻易接触的东西。
她没有马上坐下。
“将军为何要给我看?”
裴定川道:“因为我想听商人的眼光。”
谢知禾轻轻皱眉。
裴定川补了一句:“不是听奉承,也不是听军中旧法。”
这话说得平稳。
却比一句“我信你”更重。
谢知禾不是听不懂。
他不是让她来替将军府背什么责任,也不是拿她当一个能随意使唤的账房。
他是在把一张更大的盘面摆出来,问她能不能从“货怎么流、价怎么动、人心怎么乱”的角度,补上军中之人未必看得见的那一层。
可越是这样,她越不能轻易伸手。
“将军信我,是将军的事。”谢知禾道,“可我若看了,便不是一句‘随口说说’能带过去的。若看错了,误的是北境;若看对了,日后也难免有人说,我一个女商人,手伸得太长。”
她说这话时,没有自轻。
只是把风险摊得明明白白。
裴定川眼底反而多了几分极淡的笑意。
“你在顾虑自己,还是顾虑我?”
谢知禾顿了顿。
“都有。”
裴定川没有再笑。
他把那几页纸重新往她面前推了半寸。
“那我也把话说清楚。今日是我请你看,不是你越矩来问。你只说你从商路和供需里看见什么,余下如何取舍,是我的事。”
谢知禾看着他。
裴定川又道:“谢东家,我不是要你替我担北境的责。”
他停了一瞬。
“我是想知道,你若站在这张盘外,能看见什么。”
这句话落下,谢知禾心口某处忽然微微一动。
她见过太多人要她做事。
顾府要她做事,是因为她好用。
商会那些人要她做事,是因为她能解眼前的急。
可裴定川这句,却像是把她放在了一个能共同判断的位置上。
不是命令。
不是施恩。
也不是把她抬得虚高。
而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:我知道你能看,所以我请你看。
谢知禾沉默片刻,终于坐了下来。
“那我只按商路和供需说。”她道,“若说得不对,将军自行斟酌。”
裴定川点头。
“好。”
谢知禾这才伸手,拿起了那几页北境供需表。
这不是一间铺子的账。
也不是一条货路的单。
而是几座城、几段路、几类军需和时令变化交错在一起的整张盘。
梁守拙从前带她看商会,已让她明白,钱不只在铺面上流。
可如今这张供需表,更像把她一把提到了更高处,让她头一回从上往下,看整条脉是怎么动的。
她看得很慢。
一开始,只是看布、粮、药、灯油几项固定耗量。
再往下,才看补入节奏、转运间隔、前后仓余量。
北境入冬后,每一样东西都有定额。
表面上看,稳。
可稳底下,却已有几处细微得极不显眼的起伏。
屋里一时只剩纸页翻动和窗外风过枯枝的轻响。
裴定川没有催。
他坐在对面,目光偶尔落在她手指停住的地方,又很快收回。
谢知禾看账时有一种极特别的安静。
不是故作镇定。
而是所有心神都落进了账里,外头的身份、规矩、男女、门第,仿佛都暂时退到了一旁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,她才停在其中一页,指尖轻轻点住。
“这里不稳。”
裴定川抬眼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表面上,北边三处军需都还能勉强对得上。”谢知禾道,“可这一处棉麻补入的节奏太平了。”
“太平也不对?”
“对寻常人来说,平是好。”她把另一页抽出来,并在一处,“可若前头几条路都已开始受天时和人为影响,这里却还能稳得像一潭死水,只说明两种可能。要么上头压的量不实,要么后头有人提前拿别的东西,把这处的险先填了。”
裴定川眸色微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