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正是他自己也隐隐看出来,却还差一句话钉实的地方。
谢知禾又往下翻。
“再看这几处灯油和药材的出入。表上看着都对,可若真按这几个城的驻防人数和寒时损耗来算,后头一旦遇上连雪或改道,便会立刻出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如今没缺,不说明无险。只说明有人在提前拿别处的稳,填这里的窟窿。”
裴定川看着她。
她说这话时,语气并不激昂。
像只是顺着账和供需,一步步把里头的骨架摸出来。
可正因如此,才越叫人听得出,她不是在猜。
而是真的看见了。
“若由你来补,你先补哪一块?”裴定川问。
谢知禾没有立刻答。
她把整张表重新拢了一遍,才道:“我先不补最险的。”
裴定川眉梢微动。
谢知禾道:“我先补看着平、实则已经在透支的那一块。因为真正要塌的时候,往往先塌的不是人人看见有险的地方,而是这种被人硬撑平了的地方。”
这一句,让裴定川沉默了片刻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先前为什么会一次次把事情拿来问她。
谢知禾不是只会做铺子。
她也不是单凭聪明拆几本账。
她看的是流向,是人心,是风险从哪里被遮住,又会在哪里先破。
这样的人,若只困在一间小铺里,未免太可惜。
谢知禾把最后一页放下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将军今日让我看这个,不只是想问哪几处不稳吧?”
裴定川淡淡笑了下。
“你倒看得快。”
“北境这么大的盘,将军若只是想听两句夸稳的话,也不必拿来给我。”
裴定川没有否认。
他把供需表收起,却没有立刻换下一册账。
他看着她,道:“方才你说,看错了误北境,看对了也容易惹人非议。”
谢知禾抬眸。
裴定川道:“我记下了。”
这四个字很轻。
却让谢知禾怔了一瞬。
裴定川继续道:“以后凡是要你看的东西,我会先把边界说清楚。该由我担的,不会落到你身上。”
谢知禾指尖微微收紧。
她不是没被人需要过。
可被人需要时,还能被人替她想清楚退路和边界,这种感觉并不多见。
她垂眸,掩住眼底那点波动。
“将军不必如此。”
“要的。”裴定川道,“我既请你入局,就该让你知道,你不是被推上去挡刀的人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谢知禾心里那点先前因越界而生出的戒备,终于慢慢松开一点。
裴定川这才从旁边抽出另一册更厚的账。
这一次,他没有直接推到她面前。
而是先放在自己手边,道:“还有一样东西,我想请你看。”
谢知禾看向那册账。
封皮旧而厚,边角被翻得起了毛。
不像军中供需表。
更像府里常年积下来的旧账。
她心里隐约已有预感。
“是什么?”
裴定川道:“将军府自己的账。”
谢知禾眉心一动。
这一次,她没有立刻伸手。
裴定川也没有催。
两人隔着一方桌案,对视片刻。
谢知禾缓缓道:“将军府内账,比北境供需更不该给外人看。”
裴定川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将军还要我看?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裴定川把那册账重新按住,“你今日看北境已经够了。府账牵涉内宅、人情、旧部和宗族,比供需表更麻烦。你若不愿看,我不会勉强。”
谢知禾反倒沉默了。
若他一开始便把账推过来,她会退。
可他这样先把选择权留给她,倒让她无从用“避嫌”二字把事情干脆挡回去。
裴定川道:“你回去想一想。若愿意,明日再看。若不愿意,我另想办法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是我想听一句实话。将军府这副壳子,到底还能不能撑。”
谢知禾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
她只看了一眼那册账。
半晌后,她道:“那我明日来。”
裴定川看着她。
谢知禾补了一句:“但我只看账,不碰人。看出什么,也只说给将军听。”
裴定川点头。
“好。”
谢知禾起身告辞时,外头天色已经暗了些。
她跨出书房门槛,冷风迎面吹来,才发觉自己掌心竟有些微汗。
北境的盘子大。
将军府的账,却更近。
也更险。
她心里清楚,从明日开始,她和裴定川之间,便不再只是几张契书、几批货的合作了。
他在试她能不能看更大的局。
而她也要看清楚,这座将军府到底值不值得她再往前迈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