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连几日,裴定川都在想那场雨夜。
不是没想过。
这些年他偶尔也会记起那场高热、那处油坊、还有那个顺手把他从生死边上往回拽了一把的人。
可从前想起时,更多像是旧伤的影子。
疼一下,也就过去了。
这回却不同。
因为谢知禾那一次替他包扎时,那结法实在太像。
像到他越往前想,心里越堵。
堵在一个最叫人无可奈何的地方。
他记得那人手稳。
记得她在雨里说话也不慌。
记得自己昏沉里似乎听见过一句很轻的笑话。
“药钱三钱。”
可除了这些,别的竟全是模糊的。
脸看不清。
衣裳看不清。
甚至连那夜究竟是不是谢知禾,他都抓不住一丝确凿的证据。
这句“药钱三钱”,他从未同旁人细说过。
不是刻意藏着,只是那夜实在太乱。一个陌生女子在破旧油坊里救了他,临了还用那样轻飘飘的语气说一句药钱三钱,像是怕生死太重,故意拿一句玩笑把它压轻。
后来他也曾派人回头寻过。
可清河村那一带人来人往,油坊破旧,雨夜里见过的人又少。那人只像一滴水落进暗河里,很快便没了踪迹。
只剩那句话,在许多年里偶尔被旧伤牵出来。
如今,谢知禾的结法却把那句旧话也一并扯醒了。
他不是没有试着往下想。
那夜雨声太大,油坊后屋里又暗。他记得有人替他按伤,记得粗布擦过伤处时带来的疼,也记得那人像是不大怕他死,却偏偏一件事一件事做得稳。
她好像还嫌过他沉。
又好像同旁边一个年长男人低声说过话。
可那些声音都被雨打碎了,落在记忆里,只剩下含混的影。
常青来送药时,见他盯着案上的一根布带出神,终究还是低声问了句。
“将军可是在想昨日的事?”
裴定川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说,一个人若只记得手法、记得一句话,却想不起脸,会不会是我记错了?”
常青一怔。
这种问法,他还是头一回从裴定川口中听见。
裴定川向来很少问这种不确定的话。他要么查,要么断,要么先搁下。像这样被一段模糊旧事牵住,倒不像平日的他。
常青斟酌了下,才道:“属下不敢妄言。可若将军一直放不下,便说明那点像,不是平白来的。”
裴定川没再接。
因为他自己也知道,正是这种“像极了却又抓不住”的感觉,才最折磨人。
若真想起来了,反倒痛快。
偏偏如今想不起。
越想,越像手里攥着一缕风。
看不见,却总在。
常青又道:“要不要属下去查一查谢东家早年的旧事?”
裴定川抬眼。
常青立刻低头。
他知道自己越界了。
裴定川沉默片刻,才道:“不必。”
“是。”
“她如今是禾记东家,是将军府合作的人。”裴定川声音微哑,却很清醒,“没有凭据,不要拿她旧事去探。”
常青心里一震。
这就是裴定川同旁人不同的地方。
他明明心里已有疑,却仍先守住谢知禾眼下的体面与边界。旧缘若真有,总会有能看清的时候;可若为一时心急就去翻她从前的伤口,那便不是尊重。
裴定川并非不想知道真相。
恰恰相反,他心里那点想知道的念头,比常青看见的还要重。
只是越想知道,越不能随意伸手。
谢知禾从顾府出来,又一路走到今日,身后不知有多少不愿被人随意碰开的旧处。他若只凭一个相似的结法,便命人去翻她早年去路,与那些拿她出身闲话做刀的人又有何分别。
更何况,他心里也清楚。
若谢知禾真是那夜的人,他对她如今生出的看重,也不能倒回去变成“因为她救过他”。
他先看见的,是她敢在契上讲条件,是她能在货路出事时分险,是她能在流言里仍把账样摆上桌。
旧事若有,只该是回声。
不该抢了眼前这个人的分量。
常青低声应是,退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裴定川一人。
他坐了许久,终究还是把那点旧念强行按了回去。
案上放着昨夜换下的一截旧布带。
裴定川伸手碰了碰,又很快收回。
他从不喜欢被旧事牵着走。战场上,迟疑会要命;查案时,错把一点相似当真,也会让真正的线头偏掉。
谢知禾像那个人。
可像,不等于就是。
这点分寸,他必须守住。
眼下最要紧的,不是追一场许多年前的雨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