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是北边那一整盘越来越显出险意的供需。
旧伤可以等。
旧事也可以等。
可北境的粮、布、药和脚费,一旦断开,等不得。
他把那截旧布带收进匣中,没有再看。
收起,不是放下。
只是先把它放到不该压过正事的位置。
裴定川很清楚,自己这些年能从北境活着回来,靠的从来不是任情而动。越是心里有牵扯,越要把手里的事理清。
谢知禾若真与旧事有关,也不该在他一时恍惚里被追问。
她眼下要面对的,已经够多。
午后,他把北境近月的供需表重新铺开,又叫人去请谢知禾来。
这次不是为了军布。
也不是为了旧伤。
谢知禾进门时,见他桌上摊开的那几张纸,便知道今日谈的东西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也看出裴定川脸色仍有些白。
“将军旧伤可好些了?”
裴定川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一瞬很轻的停顿,随即便被他压下。
“已无大碍。昨日多谢。”
“顺手而已。”谢知禾道,“沈太医后来既看过,便按他的方子养着。”
她说得自然,像昨日那场慌乱对她而言只是一件该做的事。
裴定川心里那点熟悉感又轻轻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追问。
只把手压在最上头一页。
“我这儿有份北境供需表。”他语气很平,“你来看看,这里头哪几处,最不稳。”
谢知禾走上前。
她没有急着拿起纸,而是先看了表上几列。
粮。
布。
药。
脚费。
还有几处看似寻常的增补。
每一列底下都有细小批注,有些是常青写的,有些显然出自裴定川自己之手。
谢知禾看见几处墨色略重的地方,便知道那不是随手圈出来的数,而是裴定川已经觉出不对,却还缺一双从商路里看过来的眼睛。
这已经不是一间铺子的买卖,也不是将军府眼前某一批军布的难处。
这是更大的路。
更长的账。
更重的险。
她心里也生出一点沉意。
若说先前军布、染料、脚费还只是禾记能摸到的买卖,那么北境供需表便已把她推到更高处。这里头每一项都不是单独的货,而是边地许多人冷暖、军中许多安排,乃至京中粮价与药材价的源头。
她不能像看小铺账那样只看盈亏。
也不能像看一张普通价单那样只看涨落。
谢知禾抬眼看向裴定川。
“将军这回,不是只问我市面风声。”
裴定川看着她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我还是那句话。”谢知禾道,“能看,我会说;不能定的,我不会替任何一笔作保。”
裴定川眼里掠过极淡的笑意。
“正因如此,才让你看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却让谢知禾心里那点谨慎稍稍定了定。
她并不怕看难的东西。
她怕的是有人要她看,却不许她说不能;要她出主意,却不许她划边界。裴定川偏偏每一次都把这个位置给得明白。
所以她愿意往前一步。
不是因为将军府高。
是因为这一步,有规矩,也有尊重。
谢知禾这才伸手,将那份供需表拉近。
窗外日光落在纸面上,照出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货路。
而她心里清楚,从这一刻起,她要看的,已经不只是禾记能不能把一单生意做稳。
是整个北境供给的哪几处,正在提前冒险。
她看了许久,没有急着开口。
裴定川也没有催。
屋里一时只剩纸页被风轻轻掀动的声音。常青站在旁边,忽然觉得这两人谈事时有种奇异的安静。不像寻常商户见了将军急着表态,也不像军中属吏等着听令。
一个给出真正的东西。
一个先把能看、不能看分清。
半晌后,谢知禾才用指尖压住其中一行。
“若从这里看,药材比粮更先露险。”
裴定川眸色微沉。
谢知禾没有继续往下定论,只道:“我还要再看脚费和入京药价,单凭这张表,不能断。”
裴定川点头。
“那便继续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