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定川旧伤这些年并非没疼过。
可像这一次这样来势凶狠的,却少。
那道旧伤在背上,平日只在阴雨或劳累过度时隐隐发紧。裴定川向来能忍,许多时候常青看出他脸色不对,他也只说无妨。
这一次却不同。
疼意来得太急,像从旧疤深处猛地撕开,连带着半边肩背都沉了下去。
常青当即叫人去请沈太医,又命人备热水和止血的药。
可将军府这一天本就忙着清点后头新送来的货样,院里一时人来人往,竟比平日更乱。
齐妈妈闻声赶来时,谢知禾还未出府。
她原本已走到二门外,听见里头动静,脚下只顿了一下,便回了头。
“是将军旧伤发作。”齐妈妈压低声音,“沈太医还在路上,常青那里正乱着。”
谢知禾眉心微蹙。
她本不该插手这种事。
将军府有太医,有近侍,有齐妈妈这样稳妥的老人。她一个外来的女东家,贸然进外书房,未必合规矩。
可下一瞬,屋里那阵压得极低的闷咳和常青急促的脚步声,却已让她本能地先迈了步。
“先看人。”
她只说了这三个字。
齐妈妈看她一眼,没有拦。
齐妈妈这一眼看得很深。
她在将军府多年,知道什么叫规矩,也知道什么时候规矩该让给人命。谢知禾若此刻只顾避嫌,转身便走,旁人也挑不出她错。可齐妈妈心里反倒会轻看她一分。
如今她回头,未必合所有礼,却合情。
外书房里,裴定川半坐在榻边,背后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。常青手里拿着药,动作却因急而乱。
“先别乱碰。”
谢知禾一进门,声音比她自己想象中还要稳。
常青一抬头,几乎像见着了救星。
“谢东家,我……我怕碰裂了。”
谢知禾快步上前,先伸手按住裴定川肩背一侧,低声道:“将军,我得先看伤口。您忍一忍。”
裴定川此刻疼得眼前都有些发白。
可听见她的声音,竟还是极轻地点了下头。
中衣一掀开,里头那道旧伤果然又红又肿,边缘甚至已有裂开的迹象。
不是新伤。
却比新伤更磨人。
谢知禾脑子里几乎没来得及多想,手便已先动了。
热帕先压。
止血药粉顺着伤边均匀扑开。
随后是布带,一道一道稳稳缠下去。
她动作极快,却不乱。哪里该用力,哪里该放松,哪里需先压住再绕,都像本能。
常青站在旁边,原本急得额角都出了汗。此刻看着她低头包扎,竟也一点点跟着稳下来。
连齐妈妈都看愣了一瞬。
因为这姑娘看着分明是柔弱的。
可真到这样的时候,她那双手又稳得惊人。
更难得的是,她并不因屋里人都听她调派,便忘了分寸。
凡要碰到伤处,她都会先低声同裴定川说一句;凡要取药,也只叫常青递,不乱翻将军府的匣柜。她做得快,却处处留着界限。
齐妈妈看得最明白。
这不是莽撞。
也不是借机亲近。
她是真的先看伤,再看规矩,把人命与分寸都放在心上。
谢知禾没有多余的话。
“常青,热水换一盆。”
“齐妈妈,劳烦把外头人先遣远些,别挤在门口。”
“药粉再递我一些。”
几句话落下,原本乱作一团的屋里便像重新有了顺序。
常青照她的话去做时,心里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。
他从前只在战场上见过这种人。
越是急,越不多说废话;越是痛,越知道先保哪一步。谢知禾明明不是军中人,却在这间满是药气和冷汗的屋子里,把慌乱一寸寸压了回去。
齐妈妈把门外人遣散后回来,见她额角也沁了细汗,却连擦一下都顾不上。
那一刻,齐妈妈眼底的打量终于少了几分,更多了些真切的认可。
裴定川起初还勉强撑着神志。
到后头,大概是疼得狠了,眼前的灯影和人影都开始发虚。
恍惚间,他像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场雨夜。
也是一样的冷。
一样的血气。
一样有一双手,按住了他最疼的那处。
“别动。”
“我先替你按住。”
这句话不知是眼前谢知禾方才说的,还是许多年前那人也说过相似的话。
裴定川一时竟分不清。
他只觉得,那种熟悉感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