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妈妈在前头引路时,谢知禾并未察觉裴定川方才站在不远处看了多久。
她只在跨进将军府二门时,隐约觉得今日的裴将军比平日更沉些。
不像是不悦。
倒像是心里压着什么没想明白的事。
裴老夫人住的院子比谢知禾想象中还要清简。
没有顾府那种处处铺陈出来的繁丽气,廊下的青石被打理得很干净,连摆着的几盆冬青都修得利落。院中下人不多,走动时也安静,不像是在刻意显贵,倒像是多年养成的规矩已经融进了日常里。
齐妈妈把她带进暖阁时,裴老夫人正坐在窗边听人回话。
见她进来,先抬眼看了她一眼,并未立刻让人赐座。
那一眼并不锋利。
却看得很细。
看她站得稳不稳。
看她进门先看人还是先看屋。
也看她被晾了这一瞬时,会不会先慌。
谢知禾只是平平行了一礼,神色安静,不急着表功,也不作可怜。
裴老夫人这才微微点头。
“坐吧。”
这一坐下,便先问了几句极寻常的话。
禾记如今几个人。
做的是哪几样小买卖起家。
近来军布那单,又为何敢接。
她一句也没问出身。
更没问顾府旧事。
谢知禾答得也不花俏。
问几个人,她便回几个人。
问起军布,她就说稳字最难。
“军布不比寻常铺货。”谢知禾道,“寻常货迟一日,顶多赔个礼、让几分价。军布迟一日,后头可能便有一整串事跟着乱。所以我接这单时,先想的不是能赚多少,是哪一处不能乱。”
裴老夫人看着她。
“那若有人拿将军府的名头逼你让利呢?”
谢知禾没有急着讨好。
“该让的让,不该让的不能让。若为做稳货路,多出些脚费,我认。若只是借名头叫禾记白白吞险,那不是让利,是留祸。”
齐妈妈站在旁边,眼底掠过一点笑意。
裴老夫人也没说好,只又问:“听说你从前在顾府做过事?”
这话终于碰到了旧处。
谢知禾指尖微微一停,很快又稳住。
“做过。”
“如今再进高门,怕么?”
谢知禾沉默片刻,答得很轻,却清楚。
“会谨慎,但不怕。”
裴老夫人看着她,像是终于有了点兴味。
“为何不怕?”
“因为我不是空手来的。”谢知禾道,“从前进高门,命和去留都在旁人手里。如今我来,是因禾记同将军府有契,有货,有往来。若我做得不好,自然该被看轻;若我做得稳,便不必先怕。”
这话听着平,却有骨头。
齐妈妈站在一旁,心里暗暗点头。
不卑不亢四个字,说起来容易,真落到高门暖阁里却难。许多人一进这样的地方,便要么先矮三分,要么故意撑出一副不服。谢知禾都没有。
她只把自己放在该放的位置上。
裴老夫人眼里那点审视终于淡了一层。
她年纪大了,看人反而更快。一个姑娘心里有没有靠高门男人求活的念头,许多时候不必问得太露。只要看她坐稳后,先想的是自己手里那点事,还是先盯着男人给不给脸,便差不离了。
谢知禾显然是前者。
可也正因为如此,裴老夫人心里反倒更留意。
这样的人,若真走近将军府来,绝不会只是个会说两句好听话的人。
裴老夫人端起茶盏,隔着袅袅热气又看了她片刻。
“你可知道,离将军府近,有时未必是好事?”
谢知禾抬眸。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敢往前走?”
“若只是求安稳,我当初便不会接军布。”谢知禾道,“可既接了,就不能因怕旁人看见,便只做一半。”
裴老夫人眼底的审视终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不是喜爱。
是看见一个人明知有风,仍肯把脚站稳。
她起身前,只淡淡说了一句。
“做事稳,难得。可会做事的人,往往也最容易招人眼红。”
谢知禾垂眸应了声“是”。
她听得懂这句话。
这不是示好。
却也不只是敲打。
更像一句提醒。
裴老夫人又看了眼她带来的两匹样布。
“这颜色,不如深染好看。”
谢知禾没有急着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