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知禾接过帖子时,指尖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。
这不是她第一次收到高门里的请帖。
却是第一次,在请帖落到手上时,心里先想到的不是要如何避祸,而是对方要看她什么。
来送帖子的妈妈姓齐,说话温和,却半点不松散。
她并不多问禾记的事,也不拿将军府压人,只平平道:“老夫人常说,做事稳的人,比会说漂亮话的人难得。东家若明日得空,便随老奴去府上一趟。”
梁守拙站在旁边听着,脸色反倒比谢知禾还郑重些。
等齐妈妈一走,他先压低了声音。
“这不是普通见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知禾把帖子轻轻合上,“这是将军府在看我。”
她比谁都明白,裴老夫人这一请,绝不会只是出于好奇。
将军府不会像顾府那样,拿一套体面规矩把人先压低。可越是这样的人家,真要看一个人,也越会看得细。
孙巧娘有些担心:“要不要备厚些礼?”
谢知禾摇头。
“不必。礼太厚,反倒像求亲近。我带账样和两匹军布新配出来的料子过去,老夫人若真想看我,总归是看我怎么做事。”
梁守拙点头:“这就对了。裴老夫人若真如传闻那样,不会稀罕几样贵重礼。”
这一夜,谢知禾没再多翻别的,只把明日要回的话、要带的账样和几处不能乱的分寸,在心里来回过了一遍。
她把礼单从头到尾看过一遍,最后只留下两匹样布、一册简明账样和一小匣清河村带来的腌梅。
孙巧娘见她把那些贵重些的茶饼和绸料都撤了,忍不住问:“这会不会太薄?”
“贵重东西不缺将军府一份。”谢知禾道,“腌梅不值钱,却是清河村家里人亲手做的。带它去,不是讨巧,是叫老夫人知道,我从哪里来,也知道我没打算装成别处的人。”
梁守拙在旁点头。
高门里最忌讳用力过猛。越想显得体面,反倒越容易露怯。谢知禾这一份不厚,却把来意放得清楚。
她想起第一次进顾府。
那时她带着一身无籍之人的轻贱和不安,连走哪一道门、该站在哪一侧,都要先看人眼色。高门对她来说,不是机会,是一道可能随时压下来的规矩。
如今她仍会谨慎。
可那份谨慎里,已经没有当初的惶惶。
桂婆婆替她把衣裳熨平时,念叨了好几遍。
“高门老夫人眼睛都利,你明儿说话别太硬,也别太软。”
谢知禾听得笑了笑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也要记着。”桂婆婆把袖口理好,“咱们不去讨人嫌,也不去讨人怜。你如今是东家,就按东家的样子去。”
这话说得朴素,却正中谢知禾心里。
她点了点头。
“我会的。”
第二日出门时,天色还早。
她仍穿得素净,只在袖口和领边收拾得更妥帖些。
不是为了讨谁喜欢。
而是因为她很清楚,自己这次进将军府,不再是以谁家丫鬟、谁家旧人、谁家可怜人的身份去。
她是禾记东家。
是拿着自己的买卖、自己的账和自己的本事进去的。
马车刚拐出巷口不久,前头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惊呼。
原来是一名替禾记跑腿的小伙计,搬货时被木箱角狠狠划了手。伤口不深,却横在掌侧,一下便涌出不少血来。
那小伙计年纪不大,一见血先慌了神,捂着手直抽气。
今日随行的人都知道她要去将军府,见这一出,反倒比平时更乱。
有人急着去找药铺,有人怕误了时辰,嘴里喊着先上车再说。那小伙计疼得直冒冷汗,越听越慌,手也捂得更紧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谢知禾掀帘看了一眼,立刻下车。
周伯忙要找布来裹,谢知禾却已经快步下了车。
她蹲下身,一手把那小伙计的手腕按住,一手很快从袖中小布包里抽出干净布条。
“别乱动。”
“我先替你压住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也不急。
像这种伤并不值得慌。
那小伙计原本疼得脸都发白,被她这么一压一裹,反倒先慢慢稳了下来。
谢知禾先按住出血最重的那一截,再顺着掌骨把布条绕了两道。她没有把结打在伤口上,而是偏了一寸,既能压住,又不至于叫人一动便疼得厉害。
整个动作熟得像做过许多遍。
不花哨,却稳得让旁边人看着便安心。
“去药铺换药时,我再给你标个记号。今儿这只手先别沾水,也别搬重物。”
那小伙计忙点头,连声道谢。
谢知禾这才站起身,把手上沾到的一点血迹随意擦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