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京里几家布行门口果然都换了价牌。
涨得不算狠。
可就因为涨得不狠,才更叫人心里发沉。
像有人故意先放了一把小火,不把局一下烧穿,只等着旁人自己慌起来,后头再跟着添柴。
梁守拙把今早抄回来的几张新价单平码在柜上,嗓子都有些发哑。
“胡永年那边已经放话,说染料不稳,成布价自然要重新算。商会里也有人等着看将军府这一单,会不会被逼得跟着松口抬价。”
孙巧娘听得直皱眉。
“他们自己收料,还要反过来说市面不稳?”
梁守拙道:“市面上的话,从来不是谁干净谁说得响,是谁先放出去,谁就占一口风。”
谢知禾却没急着去看那几张价单。
她先去库房,把现下压着的军布一匹匹重新看了一遍。
前头几批里,最吃染料的深色布已出了大半。后头补货这一批,若还全照旧样来做,染料一断,价便必涨。
可若此刻直接顺着市价往上抬,等于亲手承认自己控不住这一段。
将军府那边会怎么想且不说。
外头盯着的人,只怕先要笑出声来。
她在库里站了很久,忽然转头问梁守拙。
“我先前同将军府签的补单里,对色泽写到哪一步?”
梁守拙一愣,随即立刻翻找。
“写的是成色耐穿、颜色齐整,没写必须深染。”
谢知禾眼神微微一亮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梁守拙看着她,已明白她心里大概有了路。
“你是想换染法?”
“不是换,是拆。”谢知禾走回前堂,把几页单子摊开,“最吃靛青的那几批留给必须先出的。后头这一批,把原先一口气要压下去的深染拆开,改成灰褐和青灰两种耐脏耐磨的混配。样子未必更贵气,实用却不差。”
“可外头会说你用次货顶。”
“那我就先把这话堵死。”谢知禾淡淡道,“军布要的是耐穿、御寒、颜色齐整,不是给城里少爷做袍子。我只要把尺寸、厚薄和耐磨都先稳住,换色不是降货,是避险。”
她顿了顿,又把另一张纸推给梁守拙。
“此外,现成压着的旧布别全留着。把几家小染坊手里已经做出的半成布和现货都收一遍,宁可碎些,也别等一家大染坊一句话卡死咱们。”
梁守拙接过那张纸,一时竟没说话。
因为谢知禾这套法子,不只是救眼前这点染料荒。
她是在把“若有人卡一处原料,我就从别处拆开顶上”的路数,硬生生做成一条备用线。
周伯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,却知道这回又是大事。
“我这就去跑。”
“我同你一起。”谢知禾把斗篷一披,声音极稳,“先去看小染坊现下手里有多少现货,再去看成布能不能改配色。”
这一日,她几乎把半个城郊都跑遍了。
有些小染坊本只做零碎活,平日根本不在大商号眼里。可如今,恰恰是这些零碎人家手里留着的现货、半成布和边角存量,成了禾记最能救急的东西。
谢知禾一户户看,一匹匹摸。
哪种料虽色浅些,却更抗磨。
哪种织法没那么好看,冬里压在里层却更保暖。
哪一家虽出货慢,却肯按手印写清时限。
哪一家价低得古怪,可能是别人故意放出来的坏货。
她都记得极细。
有一处小院门脸窄,染缸却收拾得干净。老板娘抱着账匣出来时,先赔着笑说自家只剩半缸灰料,做不出大商号要的整色。
谢知禾没有嫌少,反而蹲下去看缸边沉色。
“半缸能出多少?”
老板娘愣了愣:“若只补袖里和内衬,倒还能有二三十匹的量。”
“那就只写二十匹。”谢知禾道,“多出来的,等你真做出来再说。禾记不逼你夸口,你也别拿没影的数哄我。”
老板娘怔怔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把账匣抱得更紧。
“谢东家这样说,倒叫人敢接。”
梁守拙在旁边听着,心里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她不是一味压价,也不是把小染坊当救急时随手抓来的短绳。她要这些人敢接、敢说实数,往后这条零碎却稳的路才有可能长久。
有个小染坊的老匠人听说是军布,起初不敢接,只说自己家手艺粗,怕担不起将军府的名头。
谢知禾却把一匹样布摊开给他看。
“我不要花样。我要耐磨、耐脏、按时。你能做到哪一项,便接哪一项。”
老匠人愣了愣,才慢慢点头。
“若只是补青灰,我能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