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府这一夜,比往常更静。
静得连廊下风吹过灯罩的细响,都像被人听得格外分明。
宋景明走后,屋里许久都没人开口。
顾行舟仍坐在灯下,手边那页旧账半晌未翻。纸上数字分明,他却一个也看不进去。商会廊下那一幕总在眼前反复浮起。
谢知禾坐在前头。
裴定川站在她身侧。
那一幕像一根细刺,不重,却拔不掉。
宋令仪先把账册重新合上。
她神色一如既往地稳,仿佛方才宋景明那句“许多旧事未必还能压住”,并未真落进她心里。可顾行舟抬眼时,仍看见她指尖在账角上停得比平日久了些。
“你怎么看?”他终于问。
宋令仪抬眸,语气平静。
“你问的是谢知禾,还是裴将军?”
顾行舟没有立刻答。
因为这两个人,如今确实已经拆不开了。
宋景明方才那番话里真正发沉的,也从来不只是一个谢知禾。而是谢知禾若真的借着将军府那条线,一步步碰到更深的账、更远的路,会把顾宋两家那些年自以为埋得很深的东西,一层层再翻出来。
宋令仪见他不答,便自己接了下去。
“若单是一个会做买卖的女东家,宋家未必急成这样。可她若同裴将军站到一处,事情便不一样了。”
顾行舟眼底微沉。
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。
从前谢知禾在顾府里时,聪明归聪明,终究只困在一方书房和几册外庄总账里。她能看出顾家外庄的灾损不对,也能从二房旧账里翻出漏洞,可那时她的手伸不到更远。
如今不同。
她已经能在商会正厅里替人拆账,能替将军府稳军布,能把自己站到众人面前。再往上走,她碰见的便不会只是几间铺子的账。
会是路。
是粮。
是票号里走过的银子。
是那些见不得光的旧流向。
宋令仪看着顾行舟,忽然轻轻问了一句。
“四郎,你后悔么?”
顾行舟指尖一顿。
那一瞬,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宋令仪却仍坐得很稳,像只是把一件该问的话问出来。
“你若当初真肯舍下些东西,如今未必会是这个局面。”
这话不重。
却比任何刺都更准。
顾行舟沉默了很久,才低声道:“如今说这些,已经没有意义了。”
“对你没有。”宋令仪淡淡道,“对宋家,却有。”
她起身走到窗边,把半开的窗扇往里拢了一寸。
“兄长既亲自来提,说明父亲母亲那边已经真的不安了。谢知禾从前只会看小账,如今却已能接军需。若她再往下看……”
后头的话,她没说完。
顾行舟却听得明白。
宋家在怕。
怕的不只是一个女东家做大。
是怕这个女东家,会把他们最不想让人看明白的那条线,从一摊摊看似寻常的生意里给看出来。
而另一头,宋景明回到宋府后,宋夫人沈氏也正在等他。
沈氏坐在正屋里,面前的茶早已凉了。她听完今日商会里的风声,神色便冷下来。
“一个顾府出来的女使,竟走到如今这一步。”
宋景明把茶盏放下,眉心也蹙着。
“她若只是会卖货,倒不足惧。可今日瞧见的,不止是裴将军护她一句。裴将军是真拿她当合作的人看。”
沈氏冷笑一声。
“男人一时新鲜,算得什么?”
“若只是新鲜,我也不会专门跑这一趟。”宋景明压低声音,“母亲,裴将军不是顾行舟。他既肯把人放到明面上,便不会只是一时兴起。更要紧的是,谢知禾如今接触的,不再只是杂货小利,是票号、脚行、军需和货路。”
沈氏终于静了下来。
她比谁都清楚,宋家这些年最倚仗的,不只是门第。
更是几条表面看不出来、却实打实握在手里的生意脉。
这些脉一旦真被人顺着翻,牵出来的就不只是几家商号的输赢。
“盯着她。”沈氏终于道,“禾记如今用谁家的票,走谁家的路,最近同谁来往,都给我查清。”
宋景明点头。
“还有,将军府那头,也得盯。”
“裴将军的近卫难靠近。”沈氏沉吟片刻,“可商路上的人,总有能打点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