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行舟原只是来商会对一笔外务旧账。
顾府近来许多事不如从前顺,外头铺面和仓场的账也越发难理。他身为顾家四公子,仍要替顾府撑住体面,哪怕许多体面早已在暗处裂开。
他没想到,会在这里看见谢知禾。
更没想到,会看见她坐在那样靠前的位置,手边摊着账样与货单,眉眼沉静,身侧站着的是裴定川。
他离得不远。
远到听不清前头每一句话。
却近得足够看清,裴定川方才是如何在众人跟前,把谢知禾稳稳放在明面上的。
那一瞬,顾行舟胸口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。
不是单纯的嫉。
也不只是迟来的悔。
而是他忽然真正看明白,自己同裴定川之间,差的到底是什么。
从前在顾府里,他也不是不欣赏谢知禾。
不是不心疼她。
他曾送过她湖笔,曾在夜里让人送暖炉,也曾在她被压得最难时,说过一句“我会护你”。
那些心意不是假的。
可如今想来,竟都太轻。
轻在只能落在书房里,落在顾府规矩暂且看不见的角落里,落在他能给却又始终没能彻底给出的地方。
而裴定川给她的,却是光天化日下的一把椅子。
是一句明明白白的“坐前头”。
是一份不必藏在任何人身后的体面。
顾行舟喉间发涩。
他曾经以为,自己只是没能把她留下。
到这一刻才明白,不是谢知禾不肯等他。是他从一开始,就没有真正给过她能留下的位置。
前头的人已散得差不多。
谢知禾收好东西转身时,也看见了他。
两人隔着廊下不长不短的一段距离,对视了一眼。
谁都没有失态。
顾行舟先开了口,声音竟比他自己想象中还平。
“谢东家。”
这一声称呼落下来时,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。
从前他叫她谢知禾,叫她知禾,或在旁人面前叫一声谢姑娘。如今这三个字,却像是他终于承认,她已不再是顾府里那个能被顾家规矩困住的人。
谢知禾只轻轻点头。
“顾四公子。”
再没有别的话。
没有旧情难平。
也没有故意刺痛彼此的寒暄。
就像他们之间那些曾经翻涌过的东西,到了这一刻,都只剩下成年人该有的体面和距离。
顾行舟听见“顾四公子”这四个字,心口反倒比预想中更疼。
这称呼太妥帖。
妥帖到没有一丝错处,也没有一丝旧日余温。
她没有怨他,没有讥他,甚至没有故意把裴定川放在他面前作比较。她只是把他放回了该在的位置上。
顾家四公子。
不是她能托付的人。
也不是她会回头的人。
顾行舟看着她,唇动了动。
他其实有许多话想问。
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。
军布这单是不是很险。
裴定川待她,是否真如方才那样一直给她体面。
可每一句话到了嘴边,都显得不合时宜。
他已经没有资格这样问。
谢知禾也不会再站在原地,等他把那些迟来的关心说完。
梁守拙经过顾行舟身侧时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
他认得这位顾四公子。
当初谢知禾离开顾府,许多事虽未摆到外头明说,可梁守拙多少听过些风声。此刻见顾行舟站在廊下,那副想开口又无从开口的样子,心里只轻轻叹了一声。
有些人不是不好。
只是他给不出该给的。
而一个人一旦错过能给的时候,后头再如何懂,也只能站在廊下看着。
谢知禾很快便同梁守拙一道往外走去。
顾行舟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融进外头天光里,心里那点迟到太久的失落,终于沉到了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