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离开顾府后,没有跌进泥里。
也没有靠谁怜悯活着。
她是真的一步步,把自己走成了如今这副样子。
而这副样子,再也不属于他。
他转身往外走时,正看见商会门口有两个禾记的小伙计等着接谢知禾手里的匣子。
其中一个年纪不大,见她出来便立刻上前,低声问东线那边要不要今夜再去递话。谢知禾略一思量,便把几句吩咐说得清楚。
顾行舟站在台阶下,看着那小伙计听完后忙不迭点头,又看着孙巧娘替她把斗篷上的一点灰拂去。
那一刻,他忽然意识到,谢知禾身边已经有了自己的伙计、自己的账房、自己的路。
顾府曾经给不了她的,她不是站在原地等旁人补上。
她自己一点点挣出来了。
这比看见裴定川给她体面,更叫顾行舟心里发空。
当夜,顾府比往常更静。
宋令仪坐在灯下看账,眉眼仍旧端正。她近来与顾行舟之间少有温情话,可也少有争执。两人像被婚事与家族并排放在同一张桌上,各自守着自己的位置。
宋景明来时,屋里灯火正亮。
他一进门,便没绕弯子。
“今日商会里那位谢东家,你们该留心了。”
顾行舟抬眼,神色淡了下去。
宋令仪却合上账册,平静问道:“为何?”
宋景明看了她一眼。
“因为她同将军府走得越来越近了。若她真站稳裴将军那边,许多旧事,便未必还能像从前那样压得住。”
屋里一时无人接话。
顾行舟眼神微沉。
宋令仪坐在灯下,指尖慢慢压紧了账页一角。
她比谁都清楚,谢知禾从来不是那种会在离府后就消失的人。
只是她也没想到,对方竟会走得这样快。
宋景明看向顾行舟,语气冷静,却含着压迫。
“顾四公子,你比我们更知道,她看账有多准。”
顾行舟没有否认。
他否认不了。
宋令仪在一旁看着顾行舟的神色,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她从前将谢知禾视作顾府规矩里不该越界的人,也曾因自己的身份而天然站在高处。可如今她看得分明,谢知禾真正让宋家不安的,不是同顾行舟那段旧影,而是她离开顾府后仍能一路往上走。
这比争一个男人更叫人心惊。
因为它说明,顾府和宋家从前拿来压人的门第,并没有把她压死。
当年谢知禾在顾府时,多少烂账都是她从碎处看出的端倪。那时他们还可以把她困在顾府的一方书房里,可以用身份、规矩、婚事、门第一层层压住她。
如今她不在顾府。
她身边站着裴定川。
顾行舟忽然觉得,宋景明这句话里真正的寒意,不在谢知禾做大,而在他们再也不能轻易让她闭眼不看。
宋令仪半晌后才开口。
“兄长打算如何?”
“先盯。”宋景明道,“禾记走哪条货线,用哪家票号,与将军府来往有多密,都要查清。”
宋令仪看着他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倦。
她不喜欢谢知禾。
从前不喜欢,如今也谈不上喜欢。
可她更清楚,宋家此刻盯上谢知禾,并不是因为一个女子得了男人青眼,而是因为她真的可能看见宋家不愿让人看见的东西。
顾行舟坐在一旁,胸口那点方才在商会里压下去的钝痛,又悄无声息翻了上来。
只是这一次,他什么都没说。
因为他终于明白。
从今往后,谢知禾再往上走一步,带来的便不只是他的遗憾。
还有顾家与宋家都不能再轻忽的危险。
灯火静静照着三个人。
顾行舟看着手边那页旧账,忽然觉得纸上的每一笔都像从前没有看清的路。
他曾经以为自己站在谢知禾身前。
如今才发现,他更多时候只是站在顾府门内,看着她独自面对门外的风。
而她已经走远了。
宋令仪重新垂下眼,看似继续看账,心里却也生出几分冷意。
她与谢知禾从来不是一路人。
可她忽然明白,谢知禾离开顾府后走得越稳,顾府与宋家从前那套门第说辞便越显得可笑。一个曾被他们视为“不该越界”的女子,如今偏偏踩着账、货、契和路,一步步走到他们必须正眼看待的位置。
这不是情敌让人不快。
这是秩序被人撬开后,发出的第一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