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儿子也是这么想。”
沈氏又道:“不要轻易动她。如今她刚被裴将军抬到明处,若贸然出手,反倒叫人抓住痕迹。”
宋景明应下。
“先看她下一步碰什么。若只是军布,还能从原料和脚行下手;若她开始问粮行和票号,就不能再当小事看。”
沈氏慢慢拨着腕上的珠串。
“查归查,手脚要干净。”
宋景明低声道:“母亲放心。”
“我不是怕她一个谢知禾。”沈氏道,“我是怕裴定川借着她的眼睛来看账。军中人看账,往往只看大处;商户看账,却能从一文一厘里看出旧路。谢知禾若真有这个本事,便比寻常幕僚还麻烦。”
宋景明神色也沉了几分。
这话正是他心里最忌惮的地方。
有些事放在高门往来里,能用人情遮;放在商路里,能用价差遮;可一旦遇上一个既看得懂小账、又能碰到军需的人,遮掩便不再那么稳。
沈氏沉默片刻,又问:“令仪那边呢?”
宋景明垂眼:“她未必知道多少。”
“不知道归不知道,她如今是顾家妇。”沈氏声音冷了些,“顾家若被牵出来,她也脱不开。你提醒她一句,别在这种时候生出不该有的妇人心软。”
宋景明应了,却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知道宋令仪聪明,也知道这个妹妹未必全然认同宋家那些阴暗手段。可到了这一步,宋家不会允许她只做一个清清白白的旁观者。
屋里灯火微晃。
沈氏低头看着桌上的几张货路单,眼底终于浮出一丝真切的忌惮。
一个谢知禾不可怕。
可一个看得懂账、又能被裴定川放到明处的谢知禾,便不能再按寻常女商看。
这一夜,宋家母子坐在灯下,一页页翻起近来的货路和票号往来。
而谢知禾对此一无所知。
她此刻正站在禾记后院,看着梁守拙手里一小撮新带回来的染料末子,眉心慢慢拧了起来。
“少得只剩这些?”
梁守拙脸色也不好看。
“不是没货,是市面上忽然都开始收。我跑了三家染坊,给的都是一句话,过两日再来。”
谢知禾垂眸,看着掌心里那点带着潮气的靛青末,心里极快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。
军布这边,偏偏最不能缺的,就是这种料。
她还未开口,外头便又有伙计急匆匆进来回话。
“东家,前头有两家染坊都放了风,说后头布价怕是要跟着涨。”
梁守拙吐出一口气,语气更沉。
“来得还真快。”
谢知禾把那点染料轻轻拢回纸包里,再抬头时,眼底已没了方才那一瞬的冷意,只剩下迅速转动的思量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先去把库里的现布都点一遍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再叫人去问问,现在哪些人最盼着咱们军布这一头跟着涨。”
梁守拙抬眼看她。
“你觉得这是冲着禾记来的?”
“不一定只冲禾记。”谢知禾道,“但禾记一定在他们想看热闹的地方。”
染料一涨,军布成本便要动。若禾记跟着涨,外头就能说她前头所谓稳供不过是空话;若她硬压不涨,又可能被原料拖死。无论哪一种,都有人等着看她失手。
谢知禾把近几日的价一张张挪开。
她先看最早变动的是哪一家,再看哪家明明手里有料,却忽然改口说要等两日。价牌上的数目未必能说真话,可谁先闭口、谁后跟涨,往往能露出一点影子。
她在纸边轻轻画了两道,声音比方才更低。
“这不是单纯缺料。有人先收了料,又故意叫风声从布行口里出来。”
梁守拙脸色一变。
“那便是要逼咱们先乱。”
“所以咱们更不能乱。”
她把纸包收好,声音更沉。
“先别慌。越是有人盼着我们跟涨,我们越要先看清,哪里是真缺,哪里是有人故意收。”
她很快把事情分派下去。
周伯去看城郊小染坊,问的是现货,不问后头承诺。
孙巧娘留在铺里,把已经压着的布重新分色,先看哪一批还能按原样出,哪一批可改成耐脏的浅色。
梁守拙去商会外围打听,重点不在谁涨价,而是谁最早放出“必涨”的话。
谢知禾自己则留在后院,把将军府那份补单重新翻出来。
她要先看清契上写的是什么。
若契上给了余地,这场风便还有挡法。
军布的新麻烦,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