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写补青灰。”谢知禾道,“能做多少写多少,别多许。”
她又看向老匠人的儿子。
那年轻人方才一直站在旁边,眼神有些犹豫,显然既想接这桩活,又怕惹上大商号的麻烦。
谢知禾没有催,只道:“你们若接,禾记按时给定银,也按时收货。若有人来问,你们只说接的是耐磨布,不必提将军府。真有人为难,先来禾记说,不要自己硬扛。”
年轻人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谢东家说话可作数?”
“写在纸上。”谢知禾道,“我说话算不算,纸上先算。”
这话一出,老匠人反倒笑了。
“好,写纸上。”
梁守拙在旁看着,心里又稳了几分。
她不是到处抓人补窟窿。
她是把每个人能做的那一截,重新拼成能走的路。
到傍晚时,梁守拙看着她鞋边一层新沾上的灰,忽然低声道:“我如今是真服了。别人一见市面要涨,先想的是跟着涨。你先想的,却是怎么不让它涨到咱们头上。”
谢知禾把一份新配出来的样布平码在桌上,抬手压住。
“我不是不想赚钱。”她道,“可军布这单的银子,赚的是稳,不是乱。”
她把几处新谈下来的小单合到一起,给梁守拙看。
“这些单子单看都小,拼起来却够补前头缺口。大染坊若松口,我们照旧接;若继续卡着,禾记也不至于被他们一根线牵着走。”
梁守拙细看之后,眼里才真有了笑。
“这样一来,他们便是想涨,也涨不到咱们脖子上。”
“只能挡一阵。”谢知禾道,“但能挡住这一阵,后头就有时间查是谁在收料。”
第二日,将军府那边验过新配出来的样布后,常青立刻带回了话。
“将军说,只要成色整、耐磨够,按你这套走。”
梁守拙心口一松。
可真正让他心里发沉又发亮的,是后头那句。
“将军还说,谢东家如今不只会救一间铺子的险,她是真能扛住一盘事了。”
谢知禾听完,沉默了片刻,才把那几匹样布重新叠好。
她没有露出太多欢喜。
可心口到底还是轻轻热了一下。
因为裴定川这一次认的,已不只是一笔货。
是她在局起风时,能不能把整件事先稳住。
梁守拙看她神色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东家,想笑便笑一笑。将军这句夸,不算虚。”
谢知禾抬眼看他。
“我不是不高兴。”
“那是?”
她轻轻摸过那匹青灰样布。
“只是觉得,路越走越宽,也越走越重。”
从前她只要护住自己,护住周伯和桂婆婆,后来护住禾记。如今她一套改配色的法子,牵着的不只是铺子赚亏,还有将军府后续供给能否稳住。
被人认可是好事。
可被放到更高处,也意味着风会更大。
常青回去复命时,还把几匹样布一并带走。
裴定川亲自看过后,没有先问价,只问:“厚薄可差?”
常青道:“谢东家说,不差。颜色换了,耐磨和御寒不能换。”
裴定川指尖抚过那匹青灰布,眼底浮起一丝很浅的认可。
“她知道军布真正要紧的是什么。”
常青点头。
“外头有些人还等着禾记跟着涨价。”
“那他们要失望了。”裴定川道。
他说得平淡,却不是轻看这件事。染料短缺看着只是商路小风,真若放任它涨起来,后头军布、民布、甚至药材包布都会跟着受波动。谢知禾能在小火刚起时压住火苗,比事后救大火更难。
两日后,将军府里递来了一封请帖。
来送帖子的,不是常青。
而是一位鬓边已有霜色、说话极稳的妈妈。
她进门先行了礼,才把帖子双手递上。
“老夫人听说谢东家做事稳,想请东家入府坐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