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伯看了眼将军府方向,低声道:“会不会误了时辰?”
“不会。”谢知禾道,“就算误了,也不能让人捂着血上路。”
她说得自然。
在她心里,去见裴老夫人固然重要,可禾记的人也是人。若为了不失高门时辰,连眼前受伤的伙计都顾不上,那她今日进将军府,便已经先丢了自己。
小伙计原还怕自己误事,听见这话,眼圈一下红了。
“东家,我不疼了。”
“疼就是疼,不必硬撑。”谢知禾道,“回去让巧娘给你记半日歇,不扣工钱。”
周伯看着她,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。
她从前也是没人能替她记疼的人。
如今自己做了东家,便格外不愿底下人也把疼咽回去。
孙巧娘从后头赶来时,见小伙计的血已经止住,才松了口气。
“我带他去药铺。”
谢知禾点头,又嘱咐了一句:“让大夫看看有没有木刺留在里头。若要换药,记在铺里账上。”
小伙计忙道:“东家,不必,我自己……”
“这是做活伤的手。”谢知禾打断他,“该铺里记。”
这句话一出,旁边几个伙计都安静了一瞬。
禾记不是京中最大最富的铺子,可谢知禾这句话却让他们心里踏实。谁都知道,跟着这样的东家做事,至少受了伤不会被一句“自己不小心”打发出去。
周伯把那小伙计扶起来时,低声骂了一句“没出息”,眼圈却也有些红。
他年轻时在别家做过活,见过太多受了伤还得赔笑的人。割破了手,说是自己毛躁;砸伤了脚,说是耽误东家活计;真要养两日,还得先担心工钱被扣。
谢知禾这句“该铺里记”,听着只是小事。
可落在这些伙计耳朵里,便是他们的手脚、疼痛和生计,终于也被东家当成一回事。
她并未留意,不远处正停着另一辆才到的马车。
车旁,裴定川刚下车,目光却已先落在她手上。
齐妈妈见他来了,正要行礼。
裴定川却先抬了抬手,示意她不必出声。
他站在车旁,看着谢知禾替那小伙计包扎。
布条绕腕。
转折。
打结。
那一连串动作落在他眼里,竟让他心里极轻地一震。
熟悉。
说不清从哪儿来的熟悉。
像许多年以前,在一场雨夜里,在高热和血腥气交杂的混沌里,也有过这样一双手。
冷静。
手稳。
不多话。
却在最乱的时候,把人先按回了命上。
裴定川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等谢知禾起身,朝将军府这边走来时,他已把那点异样压了下去。
谢知禾见他在门前,行礼道:“将军。”
裴定川看了她一眼,目光仍不由自主地掠过她刚擦净的手。
“人伤得重么?”
“不重。”谢知禾道,“只是见了血,先吓住了。”
裴定川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
可心里那一瞬模模糊糊的熟悉感,却终究没有散。
齐妈妈在旁瞧见这一幕,心里也暗暗记了一笔。
裴老夫人今日请谢知禾来,本是想看这姑娘处事稳不稳。还没进门,倒先看见她如何待自己手底下的人。
人最急的时候,最容易露本性。
谢知禾方才第一反应不是怕误时辰,也不是怕血污了衣袖,而是先把人稳住。
这份稳,倒比带多少漂亮账样都更叫人看得清。
她笑着上前,像方才什么都没瞧见似的。
“谢东家,老夫人还等着呢。”
谢知禾拢了拢袖口。
“劳齐妈妈久候。”
齐妈妈看了眼她袖边那点极淡的血痕,语气仍温和。
“不久。老夫人向来不怕等正事。”
谢知禾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,心里微微一定,随她往府门里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