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确实不如深染显眼。”
裴老夫人问:“那为何还要改?”
“因为眼下深染的料被人收紧,若硬照旧样做,要么涨价,要么误时。军布不是给人赏玩的衣料,好看不是头一位。耐穿、御寒、齐整,才是。”谢知禾说到这里,轻轻抚过布面,“若老夫人问我,这料是不是最漂亮的,我只能说不是。可若问它能不能顶寒、能不能按时送到,我敢说能。”
裴老夫人听完,过了片刻才道:“倒是实话。”
齐妈妈在旁笑道:“老夫人最爱听实话。”
谢知禾心里知道,这句话也只是过了一小关而已。
等她从暖阁退出来时,齐妈妈送她到廊下,语气仍旧温和。
“老夫人今儿留了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齐妈妈看她一眼,忽然笑了笑。
“你倒比许多头一回进府的人稳。”
谢知禾把手里的帖子重新收进袖中。
“我只是如今再进高门,知道自己该带着什么进来。”
齐妈妈没接话。
可走出院门时,裴定川正立在廊下,像是在等她。
他今日并未穿甲,只一身深色常服。可那种久在军中养出来的沉冷仍压不下去。
谢知禾朝他行礼时,明显察觉他眼神在自己手上停了一瞬。
“老夫人没有为难你吧?”
“没有。”谢知禾答,“老夫人看得细,却并不压人。”
裴定川点点头,像是本就知道会如此。
可他说完这句,竟没立刻往下接。
反倒像还有话。
谢知禾正欲抬步告辞,裴定川却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你替人包扎的手法,是同谁学的?”
谢知禾一怔。
这问题来得太突然,她反倒先愣了下。
“也不算同谁专门学。”她想了想,才道,“早些年在外头,为着活命,跌伤、划伤见得多了,包得多了,也就顺手。”
裴定川听完,眼底那点微不可察的异色又深了一瞬。
可也只是一瞬。
因为这回答太泛。
泛到什么都对。
也泛到抓不住任何他想找的那一点旧影。
“怎么了?”谢知禾看出他今日有些不对,终究还是问了句。
裴定川却已把神色压回平常。
“无事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仍平,“只是觉得,你包扎时很稳。”
谢知禾没把这话往心里去,只当他是顺口一提。
“见得多了,自然就稳。”
她说完,便随齐妈妈往外走。
裴定川站在廊下,目光落在她离开的方向,许久没有收回。
常青在一旁低声道:“将军?”
裴定川回神。
“无事。”
常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却只看见谢知禾随齐妈妈转过廊角的背影。
他跟在裴定川身边多年,知道将军不是会为一个包扎手法无故出神的人。可既然裴定川不说,他也不会多问。
只是常青心里隐隐记下了这件事。
谢东家方才那结法,确实少见地利落。
可当夜,裴定川在外书房里看军册时,那一幕却又不由自主地翻了上来。
布条绕手。
结打得极利落。
还有那种在血和痛面前毫不慌乱的冷静。
越想,越像。
像极了很多年前那场雨夜。
只是那时天太黑,雨太大,他高热昏沉,能记住的东西本就不多。
更别提一张脸。
可那种手稳、那种说话不紧不慢的语气,却偏偏像是刻在了骨头里。
他试着去想那女子的声音。
雨太大,记忆里只剩断断续续的几句。似乎有人压低声音叫他别动,也似乎有人同旁边老人说,先止血,天亮再看路。
那声音不像京中贵女。
也不像军中医官。
更像一个明明自己也未必有多少退路,却偏偏在乱局里把每一步都安排清楚的人。
这一点,像谢知禾。
可也只是像。
他正想着,背上的旧伤忽然狠狠一抽。
那疼来得又急又猛,像有人拿钩子在早年裂开的旧口子里重重扯了一把。
常青闯进来时,裴定川已经扶着桌沿,额角都见了冷汗。
“将军!”
裴定川刚要说话,伤处那阵熟悉又陌生的闷痛却已沿着脊背狠狠窜了上来。
旧伤,发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