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到像再多一寸,便能看见旧梦里那张始终模糊的脸。
可偏偏就在这一寸上,他撑不住了。
意识陷下去前,最后映进他眼里的,是谢知禾俯身时垂落的一缕发,和她手里那个极利落的结。
一模一样。
沈太医赶到时,谢知禾已经替裴定川把旧伤重新稳住。
老大夫掀开布带边缘看了一眼,神色有些意外。
“先处置得不错。若再乱动,只怕真要裂开。”
他又看向谢知禾。
“姑娘从前学过医?”
谢知禾摇头。
“不敢说学过,只是从前见过些伤,知道先压住、别乱动。”
沈太医点点头,没有多问。
“手稳,比乱用好药强。”
常青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谢知禾这才后退一步,觉得掌心已有些发麻。
方才她一心只顾着伤处,直到此刻才意识到,自己站在将军府外书房里,手上还沾着一点药粉和血迹。
齐妈妈让人端来净水。
“谢东家先净手吧。”
谢知禾点头。
她洗手时,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榻边看了一眼。
裴定川已经昏睡过去,眉心却仍微微皱着。那样一个平日里冷硬克制的人,此刻脸色发白,倒显出几分被旧伤拖住的疲惫。
谢知禾很快收回目光。
她只是合作方。
今日出手,是因人命和伤情在前,不该再往别处想。
可她心里仍有一瞬说不清的异样。
不是因为裴定川身份重。
而是方才替他按住伤处时,那种熟练来得太自然。像她的手比脑子更早知道该怎么做,像许多年前也曾有过这样一回,血、雨、旧布和昏沉的呼吸混在一起。
念头只掠过一瞬,便被她压下。
她不愿多想。
人这一生,总有些险境相似。
沈太医开完方子后,叮嘱常青:“这几日不能再劳神,旧伤最忌硬撑。”
常青苦笑:“将军若肯听,便不是将军了。”
谢知禾正在净手,听见这句,忍不住回头。
“不肯听,便把方子和禁忌都写清,贴在案前。他若还要硬撑,至少旁人知道该拦哪一条。”
沈太医捋着胡须看了她一眼,竟点了点头。
“这话倒不差。病人自己硬撑,身边人若也不知轻重,最容易拖成大患。”
常青忙道:“属下这就记。”
常青一怔,随即竟认真点了头。
“谢东家说得是。”
谢知禾说完才觉出自己这话似乎管得多了些,便又低头把手上的水擦净。
“我只是随口一说。”
齐妈妈在旁笑了笑,没有拆穿。
翌日清晨,裴定川醒来时,窗外天色才亮了一半。
常青正守在外间,一听动静便立刻进来。
“将军?”
裴定川撑着坐起,背上的痛虽缓了些,心里却像还压着什么更重的东西。
“昨夜……”他嗓音有些哑,“是谁替我包的?”
常青一愣。
“谢东家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来时,裴定川眼底那点尚未散尽的恍惚,忽然一下变得更深。
谢知禾。
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压了一遍,脑子里却仍只翻来覆去撞着另一场更旧的雨夜。
冷静的手。
那句轻飘飘的药钱三钱。
还有那种分明想不起脸,却偏偏怎么都忘不掉的稳。
他坐在晨光里,沉默了很久,终于还是闭了闭眼。
越想不起,越发紧。
常青见他神色,忍了忍,还是道:“谢东家昨夜走前,还让属下把沈太医的禁忌写清,说您若硬撑,旁人也知道该拦什么。”
裴定川睁开眼。
片刻后,他低低笑了一声。
那笑意很淡,几乎一闪便没。
“她倒敢管。”
常青见他不像不悦,心里松了些。
裴定川却又沉默下来。
敢管。
这两个字落在心里,竟也同旧年雨夜里那点模糊印象轻轻一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