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定川看着她,眼底有一瞬很深的东西。
她没有被账上的问题激得急于表现。
也没有因为看出漏洞,便想立刻证明自己多聪明。
她在收。
也在退。
她始终记得,自己只是个外人。
“若要动,先动抚恤。”谢知禾道,“因为门面账拖得起,人心拖不起。将军府靠军功立身,也靠旧部人心撑住。旧部家眷若寒了心,外头再气派,也只是空壳。”
裴定川沉默片刻。
“采办呢?”
“采办也要动。”谢知禾道,“但采办牵涉供货商、管事、府中用度,动起来反噬更快。抚恤不同,谁敢明面上说不该先给阵亡旧部的家眷?”
吴算盘听得眼睛微微一亮。
裴定川看她:“所以你要先借名正言顺的地方开口。”
“不是借。”谢知禾纠正道,“是本就该如此。”
这一句很轻。
却有重量。
裴定川看着她,忽然想起昨日她看北境供需表时说的那句话。
真正要塌的时候,先塌的往往不是人人看见有险的地方,而是被人硬撑平了的地方。
将军府也是如此。
它看着平。
实则里头许多地方早已被硬撑太久。
裴定川缓缓道:“若让你来理,你会怎么做?”
谢知禾指尖一顿。
这句话,比让她看账更重。
她抬眼看他。
“将军慎言。”
吴算盘也忍不住看向裴定川。
裴定川却像是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。
“我只是问法子。”
谢知禾道:“法子可以说,但人不能由我来动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我一动,就成了外头女商插手将军府内务。”谢知禾声音平静,“到时候账有没有理清反倒不重要,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我是不是借将军的势,伸手进府里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将军府有旧账,我能看。可将军府也有规矩,我不能装作看不见。”
裴定川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看着谢知禾。
有那么一瞬,他很清楚地意识到,她最难得的地方不在于会算账。
而在于她永远知道自己站在哪里。
她不贪。
不攀。
不因为他给了几分信任,就顺势越过那条线。
也正因如此,她才更值得被信。
裴定川道:“那你只说法子。”
谢知禾想了想,道:“第一,抚恤账重核。按人头、旧凭、签押、发放时间重新拉一张明账。凡是拖欠的,先列出来。”
吴算盘下意识点头。
“第二,月例和采办分开。不能再拿府中体面支出压旧部银子。体面是体面,人命是人命。”
裴定川眸色微动。
“第三,供货商一年一核。同样的货,至少要有三家报价,不能再由旧管事一句‘多年熟户’就定下来。”
吴算盘听到这里,额上已经有汗。
这些法子听起来不花哨。
可每一条都在割旧人的肉。
谢知禾说完,便停住了。
裴定川问: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便不是我今日该说的了。”
裴定川看了她片刻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谢知禾皱眉:“将军笑什么?”
“笑你每一步都替自己留退路。”
谢知禾神色不变。
“从顾府出来的人,若还学不会留退路,便白烧了一场火。”
这话一落,屋里骤然静了静。
裴定川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他没有问那场火。
也没有借此安慰。
只是把那几册账重新合上,道:“今日到这里。”
谢知禾微微一怔。
“将军不继续问?”
“你已经说得够多。”裴定川道,“余下的,是我该做的事。”
这句话让谢知禾心里那点紧绷,忽然松了一寸。
他没有逼她把所有路都铺完。
也没有在她露出旧伤的一瞬追问。
他只是把账收回去,把责任也收回去。
这比任何一句温柔的话都更让人安心。
谢知禾起身。
“那我先告辞。”
裴定川点头。
她走到门口时,忽又听见裴定川道:“谢知禾。”
她回头。
裴定川看着她,道:“今日这些话,不会从我这里变成你的麻烦。”
谢知禾指尖微微一蜷。
片刻后,她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多谢将军。”
从书房出来时,外头天光正斜。
谢知禾走下台阶,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的重檐深院。
将军府或许比顾府正。
可它绝不会是一个让人轻轻松松进去享安稳的地方。
这里也有烂账。
也有旧人借着门第、军功、宗族体面,把不该漏的钱一层层吃下去。
若有朝一日她真走进这里来,要面对的,也绝不只是一个会给体面的裴定川。
还有这整座将军府里,看不见却处处都在的旧规矩、旧利益和旧人情。
她原以为,看完这些账,老夫人那边很快便会有话。
可将军府安静了两日。
裴定川没有再请她来。
老夫人那边也没有传她。
倒是第三日傍晚,齐妈妈亲自到了禾记。
彼时谢知禾正坐在柜后核一批灯油尾款。
齐妈妈进门时,先看了一眼铺中井井有条的货架,又看了一眼谢知禾手边摊开的账册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。
“谢东家。”
谢知禾起身迎她。
齐妈妈笑得温和:“老夫人明日想请谢东家过去喝盏茶。”
谢知禾心里微微一动。
齐妈妈又道:“老夫人说,不谈账,也不谈生意。只是前几日听将军提起谢东家辛苦,想见见你。”
话说得客气。
可谢知禾知道,裴老夫人这回,是要亲自看她了。
不是看那个能做军布、能稳货线的女东家。
而是看那个已经看过将军府账,却没有急着表态、也没有借势往前凑的谢知禾。
她垂眸应下。
“劳烦妈妈回老夫人,知禾明日一定到。”
齐妈妈笑着点头。
等人走后,桂婆婆从后头出来,有些担忧地看着她。
“又去将军府?”
谢知禾把账册合上,轻轻嗯了一声。
桂婆婆低声道:“那样的人家,水深。”
谢知禾看向门外渐沉的天色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当然知道水深。
可这一次,她不只是被人推着往水里走。
至少,裴定川先把水深告诉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