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会氏手里的帕子轻轻一拧。
“谢东家这话听着倒像已经看出府里有亏空似的。”
谢知禾没有顺着她的话往坑里走。
“有没有亏空,要看账。可若账不能看,单靠一句府里规矩便把人挡在外头,那就算没有亏空,也容易让人心里不安。”
裴栋升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淡了。
他不怕人哭闹,也不怕人顶嘴。宗族里压人的话,他有的是。可谢知禾偏偏句句都落回账上,落回事上,不接他的轻贱,也不落他的套。
这样的人,才最麻烦。
他正要再说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乱声。先是门房压低的喝止,随后是妇人嘶哑的哭声。那哭声并不尖利,反倒像被风吹破了,断断续续地从前院传过来。
很快,有个小丫鬟慌里慌张跑进来。
“二老爷、二夫人,府门外有个妇人跪着不肯走,说她男人是从前跟着将军上过北地的,如今人没了,来讨抚恤银。”
裴栋升脸上那点不耐几乎立刻显了出来。
“又来?”
马会氏也皱眉:“门房是怎么守的?这等人也能叫她跪到府门口?”
那小丫鬟声音都打着颤。
“她说已来过三回了。今日若还拿不回银子,便死在府门口。”
裴栋升沉声道:“胡闹。”
可他这一声刚落,外头妇人的哭喊便更近了些。
“我男人替将军府流过血,我不是来讨赏的,我只是要他该有的银子……”
谢知禾眸光微动。
那声音不是撒泼。
是一个人被逼到绝处,最后一点嗓子眼里带着血的怨。
齐妈妈听得脸色也变了。她在府里多年,知道有些旧部家眷日子难,却没想到竟有人能被逼到府门前来以命相求。
谢知禾忽然问:“我能去看看吗?”
裴栋升冷冷看她。
“谢东家如今连将军府的内事也想管?”
“我只是想看看,”谢知禾道,“这到底是讨情,还是讨账。”
裴栋升眼底一沉。
齐妈妈在旁终于开口。
“既闹到门口了,总得有人去瞧。我陪谢东家走一趟。”
裴栋升还欲再拦,暖阁那边却已传出裴老夫人的声音。
“去。”
只一个字。
裴栋升便不好再说什么。
马会氏脸色却不大好看。
她当然知道老夫人这一声“去”不是单单叫谢知禾去看热闹。
这是当着二房的面,许了一个外来的女东家碰将军府里最不愿被人摊开的事。
而她更清楚,抚恤账这几年是二房经手最多。若只是寻常拖欠倒还罢了,真叫这姓谢的看出什么破口来,今日丢的就不只是几句嘴上的体面。
裴栋升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。
他看向谢知禾的目光里,终于不止轻蔑,还有一丝真切的防备。
谢知禾随齐妈妈往前院走去。越近府门,那哭声便越清楚。青石地上跪着一个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妇人,怀里还抱着个病歪歪的小孩。孩子脸色枯黄,咳起来时连肩膀都在抖。
那妇人一见有人出来,便先磕下头去。
“我不是来闹事,我只是想拿回我男人该有的抚恤银。”
齐妈妈低声道:“她姓柳,外头都叫柳寡嫂。她男人赵七,当年跟着将军出过北地,后来人没了。抚恤说是发了,她却一直没拿到全数。”
谢知禾看着那孩子枯黄的脸,手指慢慢收紧。
她知道,将军府真正的难处,终于摆到眼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