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句落下时,屋里静了很久。
谢知禾垂下眼,看着柜台上那几页被她压平的旧单。
她其实并非从一开始就这样决绝。
在顾府那些年,她也曾等过。等顾行舟能把一句偏护说到明面上,等顾府能给她一个不必偷偷摸摸做事的位置,等自己做得足够好,好到旁人再不能拿出身来压她。
可后来她明白了。
有些地方不是你做得好,便会给你位置。
它只会在你有用时递给你灯,在你要越界时立刻把灯收回去。
所以她不等了。
裴定川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。
不是怜悯。
他知道她不需要怜悯。
是心疼,也是敬重。
一个人能从旧处走出来,已经不易。更难的是,旧处重新递来一点看似柔软的好处时,她仍能清清楚楚说不。
裴定川没有再逼问顾行舟。
他心里分明比谁都清楚,这股火气里有多少是旧伤。一个人若不是当真被困得太久、看得太透,便不会把回头两个字断得这样干净。
“不回头也好。”他忽然道。
谢知禾抬眼。
裴定川神色仍沉稳,只是那句话说出来时,带着一点极难得的温。
“既知那路不值,就别再为它耗心。”
谢知禾心口微微一热。
她不是第一次听人劝她向前看。
可裴定川这句,里头没有高高在上的开解,也没有“我懂你”的怜惜。更像只是平平实实地站在她身边,替她把本就该有的决绝认了下来。
她没再说什么。
可胸口那股原本顶着的火,到底慢慢散了些。
裴定川看向柜台上的几页旧单。
“顾家既叫你别碰粮线,说明他们也觉出你已经靠近了。”
谢知禾点头。
“他们越急,越说明那条线不浅。”
“你怕么?”
“怕。”
她答得太快,倒叫裴定川眼里掠过一点意外。
谢知禾却很坦然。
“粮线、票号、脚行都牵得深,我若说一点不怕,那是说大话。可怕和停下,是两回事。”
裴定川看着她,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“这话像你。”
谢知禾也笑了笑。
“就当将军夸我了。”
“本就是。”
屋里那点绷着的气终于松了些。
只是旧事这头刚压下去,外头新的风又起了。
裴定川没有多留。
临走前,他只道:“顾家若再递话,不必独自挡着。”
谢知禾看了他一眼。
“将军要替我挡?”
“不是替你。”裴定川道,“是这条线既已牵到粮价和票号,本就不是你一人的事。”
谢知禾心里微微一动。
这便是裴定川同顾行舟不同的地方。
顾行舟从前说护她,更多是在她受了委屈之后,把她往自己身后拉。裴定川却会先把事情摆在两人面前,告诉她,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
一个要她退到身后。
一个让她站在桌前。
她没有把这份比较说出口,只轻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裴定川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。
他走后,谢知禾独自站了许久。柜台上的灯火照着她的影子,像把过去与眼下都拉得很长。
她终于伸手,将顾府来过后留下的那盏茶倒了。
旧茶冷了,便没有再留的必要。
两日后,梁守拙一早便赶到禾记。他连早茶都顾不上喝,把新抄回来的粮价单子往柜上一放,眉心压得极深。
“这回不是试探了。”
谢知禾伸手拿起最上头那页。
梁守拙声音沉下来。
“是真动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