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像一盆滚油,兜头泼下来。
谢知禾几乎是瞬间便站起身。
裴定川也已转身。
“常青,带人。”
“是!”
城南那处仓场,是这回稳粮里最要紧的一处。
一则离市口近,二则原先存着的那批粮足够叫外头的人看见后头还有。若它这一把火真烧透了,前头刚稳住的人心,立刻便会再乱。
马车一路疾行。
还未到仓场,谢知禾便先看见夜色里升起的烟。火光把半边天映得发红,远处已经有人围着看热闹。她心里一沉,知道这把火烧的不是粮。
烧的是人心。
等她赶到时,仓场里已乱成一团。
火势不算整面漫开,却烧得极刁。专挑了最容易引人心慌、也最容易让人误以为粮没了的那一片库架。
更要命的是,火头起在背风角。
那里平日不该先烧。
若是灯火不慎,多半会从有人走动的前棚起;若是火星飞溅,也该先燎到干草和破麻袋堆。可眼前这片火,偏偏从最靠里、最能吓人的库架烧出来,像有人早看过仓区,知道烧哪里最能乱人心。
谢知禾只看了一眼,便把这点压在心里。
眼下不是追凶的时候。
先救货,先稳人。
伙计们有人在提水,有人只顾着喊,还有人站在浓烟里,连该先救什么都拿不定。
谢知禾下马车那一瞬,鼻腔便先冲进一股熟得令人发紧的焦味。
火。
又是火。
顾府仓场那一夜的影子几乎在眼前闪了一下。
可这一回,她没有被那点旧影拖住。
她只停了一息,便立刻喝道:“别乱跑!”
这一声不高,却极稳。
仓场里几个人下意识回头。
谢知禾快步走到最外侧的架前,扫了一眼火势和风向。
“东边那排现货先清出来!”
“水只压西侧架子,别叫火借风往里穿!”
“还有人去看清单,先把今日刚入仓的那几批隔出来,别全堆着抢!”
她一句一句落下去,原本乱哄哄的人群像被硬生生拉住。
梁守拙也赶到了,立刻接着她的话分派人。
“你们两个跟我去拿仓区簿!周伯,带人从侧门传货,别走正门!”
正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。
有些是真来帮忙的,有些则只伸长脖子看火。谢知禾一眼扫过去,甚至看见两个眼熟的粮行伙计混在人群里,嘴里一边喊着“怕是烧没了”,一边往后退。
她心里更冷。
这火果然不是只冲粮来的。
是冲着那句“后头还有”来的。
她当即叫孙巧娘带两个口齿清楚的伙计守在外圈。
“有人问,就只说正在救火,仓单在,余粮也在。旁的一句不许多答。”
孙巧娘用力点头。
“若有人故意问烧了多少呢?”
“就回他,等东家点清。”谢知禾道,“谁急着要数,先记下是谁。”
孙巧娘听懂了。
真来帮忙的人不会在这时候只盯着损数问。越急着把一个没点清的数往外带的人,越可能是等着把这点火吹成满城风声的人。
周伯应了一声,带着两个人扑进侧仓,把能先挪出来的货一摞摞往外传。
谢知禾自己也没站着。
她一边盯着清单,一边让人按区清。
哪一片烧得最险,可以先舍。
哪一片里头的货还能救,必须抢。
哪一拨伙计最慌,要先给他们一句准话,免得人乱了比火更麻烦。
她脑子转得极快。
因为她知道,眼前最可怕的不是烧掉多少。
而是只要场面一乱,外头的人便会立刻借这把火,把“储粮点根本不稳”“谢知禾这套法子撑不住”这些风一起点起来。
火必须压。
可人心更得先压住。
“谁都不许往外乱喊粮没了!”她转头又喝了一句,“清单在我手里,烧掉多少、剩下多少,都等我这里点完再说。”
一名年轻伙计刚被浓烟呛得脸色发白,原本快撑不住。听见这话,竟也咬着牙把怀里那一摞小簿死死抱住了。
因为谢知禾这句,不是在骗他们没事。
是在告诉所有人,这里还有人能算得清。
旁边忽然有人尖声喊:“都烧了!粮都烧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