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知禾猛地回头。
那人缩在人群后头,脸被烟熏得看不清,喊完便想往外退。
“拦住他。”谢知禾声音一沉。
周伯离得最近,立刻带人把那人挡下。
“你看清哪一仓烧了?”谢知禾问。
那人眼神乱飘:“我、我也是听人说……”
“没看清就闭嘴。”谢知禾道,“再乱喊一次,记名送去将军府的人手里。”
这一句一落,原本骚动的人群静了不少。
她不怕人害怕。
她怕有人借害怕把火往外递。
就在此时,外头又传来整齐急促的脚步声。
裴定川带着人赶到了。
他一眼便看见火光里站得笔直的谢知禾。
她衣袖上已沾了灰,脸颊也被火光映得发红,可她分派人手时,竟比谁都稳。
那一瞬,裴定川心里忽然狠狠一沉。
不是因为怕她出事。
而是因为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,自己已经不能只把她看作一个合作得顺手的东家。
常青带人先冲去西侧压火。
裴定川快步走到谢知禾身边,只说了一句。
“我在。接下来,怎么分?”
谢知禾抬头看见他,胸口那口一直绷着的气,竟真的松了半寸。
她没有客气,也没逞强。
只极快地把一份火中清出来的仓区单往他手里一塞。
“你带人守西侧,别让火过中道。我守东边清仓。常青那边若能腾出十个人,给我搬南侧水浸过的粮,不许混进没见火的货里。”
裴定川扫了一眼那张单,立刻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谢知禾又道,“外头看热闹的人要拦,不能叫人边看边传。”
裴定川回头吩咐:“封住两边巷口,只许救火的人进出。谁敢借乱传话,先记名。”
常青领命去做。
裴定川又把身边两队人分开,一队压火,一队替谢知禾搬粮。他没有多问为什么,也没有临时改她的安排。
这一点,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清楚。
旁人见了火,第一反应往往是抢着做主。
裴定川却在最乱的时候,仍把她看过的仓单当成准数。
谢知禾心里那半寸松下来的气,因此又稳了一点。
火势仍在往上窜。
西侧架子被水压住后,浓烟反倒更重。一个伙计被呛得跌倒,手里的水桶滚到一旁。裴定川一步上前,把人拎出烟口,又转头让常青补上空位。
谢知禾远远看见这一幕,手里的笔却没有停。
她不能停。
她一停,刚刚被拉回来的秩序便会再散。
“南侧水浸粮先别丢!”她扬声道,“摊开,分三堆。外湿内干的留,湿透的单记,发酸的立刻挪远。”
梁守拙咳得眼睛发红,仍撑着问:“若有人问起损数?”
“现在只说正在清。”谢知禾道,“没有点完,谁都不许报数。”
她太清楚了。
一个没核准的数传出去,明日就会变成十倍的慌。
这时,周伯从侧仓里抱出一只半焦的木箱,嗓子都被烟呛哑了。
“知禾,这箱外头烧了,里头像还好。”
谢知禾快步过去,拿刀撬开边角看了一眼。
里头麻袋外层被熏黑,粮却未见火,只沾了烟气。
“这类单放,明早摊开晾。能留多少算多少。”
周伯应声,又要往里冲。
谢知禾一把拉住他。
“你先喝水。”
“我还能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还能。”谢知禾打断他,“但你若倒下,我还得分人抬你。”
周伯被她噎了一下,终于退到一旁灌了半碗水。
裴定川正好看见这一幕,眼底那点沉意更深了些。
她在火里救货,却没有把人当成比货轻的东西。
两人四目一对,谁都没有再多说。
火光、浓烟、奔跑的人影,将仓场映得一片混乱。
可从这一刻起,他们已真正站到了同一条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