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的仓场,直到天边泛出一点灰白,火气才算真正压下去。
可火虽压了,后头的乱还远没完。
烧过的粮要分。
半焦未坏的货要重新清。
受惊的伙计要安抚,外头守着消息想趁乱打听的人也得拦。
谢知禾和裴定川几乎是一前一后,把整夜都耗在了仓场里。
裴定川带来的兵手脚利落,先把最险的那几段火线死死压住。谢知禾则带着周伯、梁守拙和几个熟手伙计,一摞摞清货、点损、重列账。
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却像每一件事都能自然接到一处。
“这一排先分开,烧过边角的单独堆,没见火的另记。”
“水浸过的别急着丢,我先看能不能转去别处。”
“方才乱跑出去的那两个伙计找回来没有?”
“找回来了。”
“那就叫他们先去喝口热水,再回来点数。别让人慌着再出第二回错。”
这些话,一句接一句,在浓烟未散的仓场里落下去,比什么安抚都更管用。
裴定川忙到半夜时回头,看见谢知禾正蹲在一堆半焦的货旁,同梁守拙低声核账。
火光把她侧脸照得有些发亮,灰尘落在额角,她却连抬手去擦都顾不上。
这一幕,竟让他心口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风月里的动心。
而是更沉一点、更稳一点的东西。
像有人终于能站在他看惯了风刀霜剑的地方,不拖他后腿,不等他护,甚至还能同他一并把盘子稳住。
他走过去,把刚从外头拎进来的热茶放到她手边。
“先喝一口。”
谢知禾抬头看见他,愣了一瞬,才发现自己指尖早被夜风吹得发僵。
她接过茶,却没立刻喝。
“西边压住了?”
“压住了。”裴定川在她身侧半蹲下来,看了眼她面前那摞刚记好的小簿,“你这边呢?”
“最要紧的那批保下来大半。火烧掉的是面上的那一层,里头真正稳局用的底货还在。”
她说这话时,声音因熬夜而微哑。
可语气里却有一种极实的笃定。
裴定川看着她。
“你总能先看见什么是该保的。”
谢知禾这回才喝了口热茶,苦涩微烫,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,叫她整个人都像活回来一点。
“我从前吃过亏。”她垂眸道,“知道最乱的时候,若先舍不得那些面上的东西,最后真正值钱的便也未必保得住。”
这句说完,两人之间有片刻极短的安静。
不是尴尬。
反倒像那些说不清的旧伤和新路,都在这安静里各自露了一点影。
裴定川没有追问她从前吃过什么亏。
他只是把一份刚清出来的仓区单递到她手里。
“我方才又看了一遍,南侧那几摞水浸过的,可以先别全废。”
谢知禾接过一看,眼底微微一亮。
“我也是这么想。先拆出来,看能不能转给不急走的那几路平价储粮。若只是外层湿了,晾过后还能另用;若真坏了,便单独记损,不许混。”
她说完,抬头看他。
两人竟同时都笑了极浅一下。
像这一夜最难得的,不是终于压住了火。
而是他们竟能在这样乱的时候,也自然地站到同一处。
后半夜更深时,伙计们大多已累得发虚。
谢知禾索性让人轮着歇。
裴定川也没端着将军架子,直接同她一道坐在临时挪出来的木箱边,把后头两处仓位的补调先口头定下来。
有人给受伤的伙计包了手。
有人在外头支了锅,煮出一锅稀粥。桂婆婆不知什么时候也赶了来,提着两个食盒,见谢知禾满脸烟灰,眼圈先红了,却没当众念她,只把热饼塞到孙巧娘手里,让她挨个分给守了一夜的人。
谢知禾看见桂婆婆,原本紧绷的神色终于松了一点。
“婆婆,怎么来了?”
“你们都在这里,我还能睡得着?”桂婆婆嘴上硬,手却忙着把热粥递给她,“喝两口,别又只顾着账。”
裴定川在旁看着,没有插话。
他忽然明白,谢知禾能一路走到如今,并不是孤零零一个人硬撑出来的。她身后有周伯、桂婆婆、孙巧娘、梁守拙,有禾记这一点点聚起来的人心。
而她也从不把这些人当作可以随意牺牲的下手。
这同他带兵时最看重的东西,并无二致。
他没有一句“我替你做主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