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没有一句“你先听我的”。

他只是把每一步都摊出来，同她商量。

“若明早外头问起烧损呢？”常青低声问。

谢知禾道：“照实说，但不能只说损。要一并说剩多少、能补多少、几时补。只说损，就是把慌递给别人。”

裴定川接道：“我让人守住仓门，先不许闲人靠近。消息由你这边核好，再往外放。”

谢知禾点头。
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他们这样一来一往，竟像已经配合过许多年。

梁守拙在旁边听着，心里也暗暗叹了一声。

他见过许多男人同女子谈事。

看似客气，实则总要在最后把一句“听我的”压下来。裴定川却没有。哪怕他是镇北将军，哪怕眼下火场里多半人都听他调派，他仍愿意把仓损、出粮和外头风声交给谢知禾判断。

这种尊重，不是嘴上说说。

是忙乱里最容易露出来的本能。

天色最黑的那一段，外头忽然又传来几声吵嚷。

有两个粮行的人想趁乱进来，说是自家也有货压在仓里，要先看损。常青拦着不许，他们便在门口嚷，说将军府和禾记故意封仓，怕是烧损太重不敢见人。

谢知禾听见，放下手里的小簿。

裴定川先看向她：“我去。”

“一起。”谢知禾道。

两人走到仓门前时，门外那两人还在喊。谢知禾没有同他们争，只让梁守拙拿出刚清好的仓区单。

“你们的货在西二架，未见火，封着。若要看，天亮按单进来，一家一人，不许乱翻。”

那两人被她说得一噎。

其中一个还想再喊：“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？”

裴定川这才抬眼。

“她说的数，天亮可验。你现在再闹，便按扰乱救火记。”

他声音不高，却压得门口一下安静。

谢知禾没有看他，却能感觉到他站在她身侧。

不是替她说完所有话。

而是在她把事说清之后，替这份清楚立住边界。

这件事最打动谢知禾的，恰恰也就在这里。

顾行舟从前也不是没护过她。

可顾行舟每一次护，更多都像是在说：你先待在我身后，我替你去挡。

而裴定川不是。

他是在最乱的时候，也会自然而然地把她放在同一张盘上，问她怎么看，该怎么走。

天快亮时，最后一摞货也清完了。

谢知禾站起身时，腿都麻了一瞬。

她扶着木箱缓了缓，抬眼看见裴定川正吩咐人封存烧损名册。晨光落在他肩上，冷硬的甲片边缘多了一层淡淡的光。

裴定川像有所觉，回头看她。

“撑得住么？”

若是旁人这样问，谢知禾也许会立刻说无事。

可他问得太平，既不是怜惜，也不是责备，只像在问一个并肩做事的人还能不能继续往下走。

谢知禾便也答得很实在。

“腿麻，嗓子疼，但还能撑。”

裴定川眼底极淡地弯了一下。

“那先喝粥，后头还有硬仗。”

谢知禾听见“后头还有”，竟也笑了。

不是因为轻松。

而是她发现，自己并不讨厌同他一起面对后头那些难。

天色完全亮起来时，仓场外已经聚了不少探听消息的人。

谢知禾没有躲。

她洗了把脸，换下被烟熏得发黑的外衫，便拿着清好的小单站到门前。

“昨夜烧损多少，还要等晾晒后复核。但未见火的底货还在，今日旧仓照常定量。水浸粮另记，不混入好粮。”

几句话不长，却句句有数。

外头原本悬着的人心，终于稍稍落回去。

裴定川站在她身后半步，没有替她开口。

可所有人都看得见，将军府的人守在仓门前，也认她手里的那份清单。

这比任何辩白都管用。

她心里忽然有一层极轻、又极清楚的念头慢慢浮了上来。

她好像，真的开始对裴定川动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