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仓那夜过去后,谢知禾有好几日都睡得不沉。
不是因为怕火。
也不是因为还在忧心后头的粮局反扑。
而是因为她心里那点先前一直被做事压着的东西,终于在这一夜之后,冒出了头。
她不是迟钝的人。
更不会连自己的心思都看不明白。
正因如此,她才更清楚地知道,自己如今对裴定川,已经不是单纯的“这人认账、可靠、值得合作”。
那一夜最乱的时候,她明明也能自己撑。
可当裴定川站到她面前,说“我在。接下来,怎么分”时,她胸口那口气是真的松了。
这松的一寸,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要命。
因为它不靠热闹。
只靠并肩。
谢知禾坐在灯下,把这层心思一遍遍过了,终究还是没让它往前再长。
不是不想。
是怕。
顾行舟那一段,过去虽已过去。
可留下来的不是“男人都靠不住”这么浅的一层伤。
而是她太清楚,一个站得高的男人真要给不了你位置,你再多心动,也只会变成另一场困局。
她如今好不容易从顾府那道门里走出来。
再往别人手里交心,便不能只凭一时好感。
更不能因为对方给过她几次体面、同她并肩做过几件事,便把后头一生都轻轻放上去。
她可以承认自己动心。
却不能因此失了判断。
所以接下来几日,她把自己压得比从前更忙。
火后仓损要清,稳价旧仓要补,外头风声要听,禾记本身的货也不能断。她每日一睁眼,便把要做的事列得满满当当,像只要手上不停,心里那点悄悄长出来的东西便能暂且安分。
可有些念头越压,越会在缝隙里冒出来。
她翻仓损单时,会想起裴定川那句“撑得住么”。
她看见常青来送信,会下意识先问将军府那边可有新动静。
她甚至在听见外头马蹄声时,会有一瞬以为是裴定川来了。
这让谢知禾有些无奈。
她素来自认清醒,没想到轮到自己动心,也不过如此。
“东家?”
孙巧娘的声音把她从出神里拽了回来。
谢知禾抬头,见她正抱着几匹新点出来的布站在门口。
“我叫了两声,你都没应。”孙巧娘眨眨眼,忽又笑得有些促狭,“是不是前几夜守仓太累了,还没缓过来?”
谢知禾心口一跳,面上却半点没露。
“嗯,夜里没睡好。”
孙巧娘不疑有他,只把布样放下。
“那也该歇一歇。你那晚回来时,袖口都是灰,桂婆婆看了好半天,差点又要念你不爱惜自己。”
谢知禾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口。
那夜的灰早洗掉了。
可有些东西却像没有被洗净,仍留在心里。
孙巧娘又道:“外头倒是都在说,将军和东家那一夜一起守仓,硬是把那处火后的乱给按住了。我方才去买米,连街口卖炊饼的都知道。”
谢知禾手里动作一顿。
她原还想着,守仓这事总归只传做事。
谁知外头人的嘴,终究还是往别处拐。
这念头刚起,梁守拙便从外头带着一脸不快进来了。
“不好听的话,已经起来了。”
“怎么传?”谢知禾问。
梁守拙把斗篷一解,冷笑了下。
“还能怎么传。说什么将军府这阵子离不得你,说什么你一个女东家,既能进将军府,又能同将军一起守仓,怕不是后头还有别的门道。”
孙巧娘气得直拍桌。
“这些人嘴怎么就这么脏!”
周伯也沉下脸:“他们是见不得你凭本事站住,非要把事往男女上说。”
谢知禾却只沉默了片刻,便把新点好的货样重新平码好。
“让他们说。”
“东家……”
“我眼下没空管这个。”她声音不重,却稳,“仓场火后,后头几处货还得重新调。外头的话,越去解释越乱。我先把手里的事做稳。”
这话说得清楚。